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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1 / 1)

梁运生和庄小姐的司机在奔腾剧院门口打了一架,那司机是个中年胖子,有梁运生两个宽,然而半点便宜没占到,除了头两拳招呼到了梁运生脸上,再出手时就被他拦腰抱住,一个下扫腿撂倒在地上。

旁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乐得看热闹,甚至有拍手叫好的。还是张少杰出来,一把将梁运生拽开。中年胖子吐了一口血沫子,大骂道:“神经病啊!好好的疯狗一样扑上来!你等着,你个小赤佬!”

张少杰经常来看罗忆桢的戏,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罗忆桢只一味装糊涂。所以他自然向着她了,只转头问梁运生,梁运生却憋红了脸,一句话不肯说。

等罗忆桢和庄思嘉出来,罗忆桢十分夸张地捧着梁运生的脸喊道:“怎么给我打成这样了!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界上!”

“罗小姐,你这话有意思了,我家司机还没说什么呢。”庄思嘉早就发现罗忆桢对自己有深深的敌意,只是平常还维持着起码的体面。

“有些人玩票玩上瘾了,鸠占鹊巢当自己家了!”罗忆桢对她岂止是敌意,最近报纸上莫名其妙多了不少德国留学生的传闻,其中一则讲了中国少女和德国少女的爱欲故事,写得香艳无比,甚至还有一张墓志铭的照片,上书:“落鸿伤影埋墟冢,蝴蝶焚翅渡海楼”。她一眼就看出这艳闻是在影射谁,也知道这只箭精准地射向谁,更不难猜谁在背后暗箭伤人,只是这手段妙得很,不指名道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无从发作。

庄思嘉才无所谓罗忆桢的含沙射影,她甚至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笑道,“怎么?嫌我抢了你的女主角吗?你没看见吗,我来了之后你们多了多少名流来捧场!”

“切,也不瞧瞧来看你淫词浪语的都是些什么登徒子。”庄思嘉只排爱情戏,在罗忆桢眼中一点进步性都没有。

一旁凑热闹的张少杰虽然被罗忆桢一句登徒子冒犯到了,却并不生气,甚至还看得津津有味,直到两位小姐即将撕巴起来,他才挡在中间,一句一个姑奶奶大小姐地劝开。

回家的路上,罗忆桢气呼呼地质问梁运生为什么打架,梁运生却很平静地回答:“说你,说林老师,都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这简单的一句话突然就熨平了罗忆桢心里的疙瘩。

“哎,你的嘴破了,到家里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踏入罗忆桢和林菡的居所,就像跌入女孩子柔软的心房,梁运生变得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脸也涨得通红。罗忆桢拿着棉球想帮他上药,手还没伸过来他就躲了。刚开始罗忆桢还嘲笑他保守得像个老夫子,可笑着笑着自己脸也红了。

“我自己来吧……”梁运生抢过罗忆桢手里的棉球,胡乱在伤口上蹭了蹭,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罗忆桢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失神了很久,有一丝很微妙的感觉在身体里游移,她想抓住时却已寻不到踪迹。林菡进来的时候她都没觉察到,直到林菡默默地站在窗子的另一边。

林菡的嘴角绷着最后一点坚强,眼眶里却噙了泪,满是委屈和无奈。罗忆桢本对她存了气,可看到那张羊羔一样纯净的脸,忍不住就心软了。

罗忆桢问她:“看到桌子上的报纸了?”

林菡点了点头。暑气未消,她却像怕冷一样搂紧了自己,她不明白什么人会对她的过往如此感兴趣,窥探她的隐私,揭开她的伤疤。

“也不是没办法查,可以去报社……”罗忆桢话没说完就被林菡打断了。

“算了,何必不打自招,落人口实……”

“其实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就是那个庄司长的女儿!这女子嚣张极了,惯爱出风头,在中西女校就喜欢拉帮结派,等我也去寻她些黑料来!”罗忆桢对女校里这些争风吃醋、造谣生事的手段熟透了。

“是她吗?可是……为什么呢……”林菡脸上满是困惑。

“因为淮青?还是……”罗忆桢的脾气是藏不住一点事的,“其实最近到处都是你和庄司长的传言,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菡轻微地颤抖了起来,她看着罗忆桢关切的眼神,内心剧烈地挣扎,复杂的往事像一卷毛团堵在嗓子里,让她难以顺畅呼吸。

罗忆桢看她痛苦的表情,忽然摆了一下手说:“算了,我只是希望不是我不愿相信的那种关系。”

林菡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她摇摇头说:“当然不是那种关系。”

她顺着墙慢慢坐下来,缩成一团奶白色的影,半晌才幽幽说道:“他……曾经是我的老师……”

“老师?”罗忆桢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印象里林菡的经历和庄立彦的背景完全重合不起来,除非……她忽然不可置信地走近林菡,“难道你真是王府里的格格?”

林菡没有说话,只紧紧咬着嘴唇。

罗忆桢半跪在林菡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你孤儿院的身份是伪造的喽?林菡……你还是林菡吗?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林菡仰起头,迷茫地望向天花板上的虚空。天花板是四方形的,就像是幼年的她无数次抬头望天空。“妈妈,天空为什么是方形的?妈妈,那道墙外面是什么?”

“我在五岁之前都没有正式的名字,我和母亲就像老王爷养在后花园里的猫,是老王爷解闷的乐子,是王府里的‘算哪门子’主子。但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在一方天地里看日升月落、看春秋冬夏,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后来我母亲生了弟弟,虽然他没过周岁就夭折了,可老王爷惋惜之下给我序了齿,我在女孩儿里排行第七,他们都叫我七格格。我母亲出身低微,所以序齿后我就被交给庶福晋抚养。庄立彦是我的开蒙老师。”

“怪不得呢!”罗忆桢靠着她,坐在她旁边,想起在咖啡馆门口的隔窗初见,怪不得她的气质与众不同。“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此刻像海底喷发的岩浆一样滚烫地蔓延开来。“13岁那年,老王爷薨了,他们……他们逼我母亲殉葬,我母亲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自己寻死?我要去报官,可他们说新政府也管不了王府里的事,这是祖宗成法,然后我就被他们锁在了绣阁里……关了好久吧……我记不清了,后来哥哥们忙着分家,我才趁乱逃出去……”

“那你一个人,怎么跑去德国的?你就不害怕吗?”罗忆桢听着都替林菡感到揪心。

“我求助了学校的老师,接受了教会的资助。从王府逃出来的那一刻,我谁都不是,我只是我,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林菡隐去了殷老师的存在,她才是给予自己新生的人,只是他们的身份实在过于敏感。

罗忆桢心疼道:“在王府里,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所以你才那么决绝地离开?”

“其实也没有,我的兄长姐姐都比我年长很多,倒不至于苛待我,只不过彼此感情淡漠罢了。”

“那个庄小姐若知道你是格格,定不敢如此欺辱你!”

林菡轻声地笑了:“格格算什么啊,现在是新时代了,北平城里一大把没有营生的落魄旗人。”

“可你要是有王府依傍……”

“忆桢,王府里的女儿从来都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如果当初我没逃出来,我不会再继续读书,而是小小年纪嫁到蒙古,没准儿早就因难产而亡,我的两个姐姐都是这样的命运。”

月亮从郊野公园的树梢上爬到了半空中,林菡的经历让罗忆桢感到离奇又迷人,她迫不及待地问:“那后来呢?报纸上的故事……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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