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1)
林菡远没虞淮青看到的那样潇洒,拐过眼前那条单行道,她还是忍不住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再一次强迫自我消化。
“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她想起母亲在书案上反反复复写这半阙词,每一笔都啼血泣泪,写完了轻轻卷起,再拿火柴点燃,化成一缕青烟。她的情感就这样袅袅婷婷,消散不见。
林菡仰起脸看着繁茂的梧桐树叶,还好,她还没有那么痛,只是有点舍不得那捧温柔。
再次踏入第三分厂,已然物是人非。大家都觉得是林菡撑起了第三分厂的生产线,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如果没有徐师傅的组织和动员,她哪有能力号召起几百号的工人。还有梁运生,那个多说两句话就会脸红的孩子,她眼见着他的蜕变和成长,如果自己的亲弟弟还活着,可能就是运生的样子,瘦瘦高高、清清秀秀。可他现在还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受罪。
那次事件不仅让第三分厂损失了十几个熟练的技工,厂长和副厂长也害怕承担失察的责任主动请了辞,如今的代理厂长是原来的财务主任,早早地在工厂门口等林菡了,一见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林工,可把你盼来了,我们厂这段时间是群龙无首、举步维艰啊,只能勉强维持运转,前几天上面又下了新任务,你知道我就是个老会计,哪懂生产啊!”
林菡很谦和地说:“段厂长您能临危受命,已经非常让人敬佩了,我们刘所长也一再嘱咐我要配合好您的工作,给您打好下手。”
“别叫我厂长啦,代理的,什么时候任命了正式的,我还回去打我的算盘珠子去,林工啊,你还是叫我主任吧,我听习惯了。那什么,我叫各工段一起咱们开个会,接下来怎么安排,还得你掌舵。”
一上午的会开下来,总结一句话就是缺钱、缺人,新设备下来就得从其他生产线上调人,招新的话还需要组织人力培训,会后林菡和段主任商量,能不能从其他工厂借调点技术工人。段主任说:“报告早打上去了,一直没消息,招工也没停,但是合格的技工基本招不到,不过你来了就好了,林工在署里还是有面子的。”
林菡苦笑着,想到自己之前递交的报告的确是在署里出了名,可她这样的刺头又有谁会卖她面子。她想不如亲自去一厂、二厂跑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是兄弟单位总不至于各扫门前雪吧。
然而第一厂很痛快就把林菡拒绝了,第一厂的厂长说话倒是很客气:“林小姐,你也看到了,我们主要生产枪支,我们的工人造不了炮,这季度的订单我们都忙不赢,实在爱莫能助。你请见谅啊!”<
第二厂厂长态度有松动,说:“借你们几个人倒是可以,可是借几个人呢?要借多久呢?我知道新设备要调试,费时间,可我们的订单也是一批接一批啊,我们忙起来你们怎么办?”
林菡说:“那可不可以让师傅们两边跑呢?”
“一个厂在北边,一个厂在南边,除非哪个工人刚好住中间……”
林菡心下暗笑,是啊,中间是租界,哪有工人会住全上海最贵的地方。
第二厂厂长还是安慰她说:“我呀,贴个通知,看看有没有工人自愿报名两边跑的,不过工钱林小姐那边要说得过去啊。”
等自愿报名,这又是个缥缈的期望,拒绝不彻底还不如彻底拒绝,林菡想过工作推进难,却没想到这么难,到处都是片儿汤话,各机构之间的互相推诿她领教够了,“要是徐师傅还在就好了”。
林菡灰心丧气地往第二分厂的门口走时,忽然听到小孩子的啼哭声,正纳罕着,就看到门房拦着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不让她进,那女人眉清目秀有些眼熟,不就是前段时间在罗忆桢家工厂门口见到的少妇吗?
忍不住好奇心,她走过去问门房,门房见到她立马收起凶神恶煞的表情,露出谄媚的笑纹:“呦,林工程师,侬这么快就办完事啦?这个……这个是我们这儿的工人,不过哪个厂子允许带孩子上班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别人还工不工作了?”
那女人几乎要跪下来了,声音嘶哑着:“阿伯,您行行好吧,实在家里没人照顾,我不把他带进厂子,就放在门口好伐?”
门房说:“我没法子心软了,上次心软差点被段长骂死,我再放侬进去,我的饭碗也别要了,都是可怜人,我也一家老小,求侬放过我伐!”说着这小老头竟也合掌乞求起来。
女人不再央求,只挂着泪艰难地慢慢转了身。她背着饥饿的儿子漫无目的地沿街走了好久,忽然惊醒一般站住了,连忙把绑带松开,放下孩子,孩子哭得嘴都紫了,她也不避讳往来的行人,把衣襟扯开掏出干瘪的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哭哭、停停、嘬嘬,即使什么都吸不出来,也总算是个安慰。
忽然女人感觉头上多了一片阴凉,抬头看,只见一个漂亮女人撑着洋伞挡在她面前。
林菡回到第三分厂的时候领着个带孩子的女人,段主任愁得直嘬牙花子,林菡竭力说服段主任:“她在二厂做了半个月的螺丝工,还是高小毕业,孩子嘛,上工的时候就放我那里吧。”
段主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但一个月最多开八块钱的工钱,除非她真的能胜任了,成了熟练工。
这一周的班上下来,林菡几乎散了架。晚上罗忆桢有演出,等她捧着一大束玫瑰到家的时候,家里黑乎乎的,她还以为林菡又在加班,没想到一开灯吓她一跳,林菡合衣躺在沙发上,睡得像死去了一样安静,鞋子都没脱。
这和罗忆桢设想的同居生活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她们会更方便地聊天、逛街、看戏,没想到每天她还没醒林菡就走了,她晚上回来的时候要么林菡不在,要么就是趴在书桌上忙。她本攒了一肚子的新鲜事要说,但林菡却很难从她的世界里出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和别人的完全不同,她有时候真的好奇,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奇奇怪怪的公式到底有怎样的魔力?难道比友情和爱情更有趣吗?
她本想帮林菡把鞋子脱掉,手刚碰到她脚腕,林菡就醒了,她警觉得像只小兽,倒把罗忆桢吓了一跳。
“我开灯你都没醒……”罗忆桢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林菡恍惚了一下,看清眼前是罗忆桢那张俏丽的小脸,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说,“我可能做噩梦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对不起啊,忆桢,本来说好去看你演出新剧的……”
忆桢软软倒在林菡旁边的沙发上,嘟着嘴说,“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原谅你了。”说完嘴角勾起甜笑,接着道:“上海救济会邀请我们剧社做巡演募捐。”
林菡没领会到罗忆桢的小炫耀,只疑道:“怎么天天募捐?也不知道那些捐来的钱都去了哪里,街上乞讨的人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说是淮南那边发大水了,难民都涌到城里。对了林菡,你抽空再写几副字吧,你上次临的帖拍了200块大洋呢!”
“什么?”林菡也吓了一跳,虽然上次去装裱店老板对自己的临帖颇感兴趣,但讨价还价也不过20块钱收一副,她忽然心头一颤,不会是虞淮青做了冤大头吧?
罗忆桢听了笑了半天,说:“他是赶着要做冤大头的,不过啊,最后拍走的是位长者,好像是个什么司长。”
林菡听了真的有点动心,她这几天跟着段主任天天拆东墙补西墙,一听到银袋子响,人就一激灵。不过转念一想,义拍多是为了在公众面前显示公益心和财力,至于拍品真正的价值未必有多高。
她轻轻叹了口气,忆桢凑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前阵子没工上发愁,现在忙起来怎么也发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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