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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1 / 1)

林菡呼吸急促,程宝坤抱紧她,生怕她随时死掉,虞淮青踩紧了油门往城里开,一路飙进公共租界,停在一家美国教会医院门口,他跳下车用英语大喊着救人,马上就有护士推着急救床跑出来。

虞淮青非常懊恼,他昨天看林菡脸色不好只以为她是吓的,却没有认真询问她伤了哪里,怕不是伤了内脏?若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他真的会心碎。

程宝坤完全搞不清状况,林菡平日精力充沛,都不曾见她感冒过,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想想最近几个月她熬瘦的脸庞,还有一上车就沉沉睡去的倦容,不由万分心疼。

半个小时后,主治医生豪迈特出来了,他一脸愤慨地对虞淮青说:“青,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一位小姐下这么重的手?”他举起一张x光片给虞淮青看,“这位小姐遭到了暴力殴打,右侧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有伤及内脏,还有她的颈部和腹部有大面积淤血,左侧身体有大面积挫伤,她肺部估计呛了异物,引发了感染,所以高烧不退。不过现在看没有生命危险。”

虞淮青长舒一口气,看到程宝坤一知半解地看向他,幸好他不太精通英文,于是解释给他说:“是肺炎,还在排查是否有传染性。”

豪迈特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问,虞淮青忙使了个眼色,拍拍他肩膀用英文说:“麻烦给我出具一份病假条,病因只写肺炎。”

然后又对程宝坤说:“别担心,这家医院有最好的抗生素,林菡不会有事的,就是需要静养。我让医生开了病假条,你一会儿带回所里吧。”

林菡陷入一重又一重的噩梦中,她梦到幼年时的自己抹着白脸站在大烟榻上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她梦到母亲给了自己一巴掌不让她学这些淫词艳曲。她梦到群情激荡的学生运动,她兴冲冲地汇入洪流高喊口号,被军警用高压水枪冲击。她梦到冰冷漆黑的绣阁,她滴水未进悄然等待死亡。她梦到摇晃的海轮,她蜷缩在一堆木箱中间飘向异国他乡。她梦到轰鸣的蒸汽机,她整个身体横压在杠杆上才能转动齿轮。她梦到穿过慕尼黑泥泞的街区,和一个尾随她的眼睛闪着绿光的德国佬撕扯,她用改锥刺瞎了他的眼睛。她把头发剪短穿得像个邋遢的男孩,她把曾经那个彩色的女孩藏在黑色的板结的粗毛大衣里……好累,真的好累,累到没力气活着。

“lin,ichhab'dichsehrlieb!”那个美少年一般的日耳曼女孩儿曾在她耳边呢喃,她说只有死亡才能将她们分离。

“七妹妹,七妹妹,你还不能死,你要吃点东西,如果有天能逃,至少要有逃跑的力气……”林菡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想要抖落缚在身上的绳索。

渐渐地她的意识像被人从深海里揪着衣领慢慢打捞出来,她感到一股清凉从手背上一点点蔓延,身体的疼痛被一丝丝抽离,耳边仿佛传来温柔的哼唱:“小莺儿啼,柳叶儿细,阿蛮儿捣药为娘亲……”

“妈妈……”

虞淮青下午又跑来看林菡,护士给她换了医院里粉蓝条纹的病号服,领口处是一大片乌青,护士用小勺子喂了她葡萄糖水。她嘴唇紧闭着,仍在低烧,昏昏沉沉的一直没醒。

豪迈特医生宽慰虞淮青:“不用担心,我检查过了,她的头部没有受伤。不过,你今天为什么要和你的朋友说谎呢,别以为我听不懂中国话。”

虞淮青说:“这是一个女孩的隐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能告诉我那个混蛋是谁吗?这么漂亮的姑娘也能下得去手!”

虞淮青眼神一凛:“我也想知道!”只是这样的刽子手太多了,可能已经死在那道弄堂里了。他接着说:“老麦克,我还要求你一件事,林小姐的病历,要按肺炎做一套完整的,包括x光片、化验单,用药记录这些。还有照顾她的护士也要打好招呼,无论什么人来问,都只能说是肺炎。”

豪迈特耸耸肩膀,“你们中国人的事真是麻烦,而且这也有违医德,不过看在这个漂亮姑娘的份儿上,好吧。”<

虞淮青笑道:“我以为你会看在和我二哥的交情上呢!”

“哦,淮亭那个家伙,他把我诓骗来了中国,自己却留在了美国。”

豪迈特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就剩他们两人,那萦萦绕绕的柔情又在虞淮青的心里滋长。他把椅子拉到林菡的床边,反坐着,下巴支在搭着椅背的手臂上,盯着林菡沉静的睡容,不觉发了呆,他忍不住想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头,却发现她的小耳垂上各有三个耳洞,以前从没见她戴过首饰,他想他要送她三副耳坠,才能把两耳戴得满满当当。

傍晚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磨花玻璃斜射进来,空气里有了初春万物萌发的气息,林菡的梦开始变得明亮,那是十二岁的自己跟着殷老师一起爬香山,她吟道:红叶凌霜韵自扬,殷老师接道:丹心似火映霞光。还有十七岁的那个夏天,纳特教授在技术学校找到她,说:“你不该埋没你的数学天赋,让那些限制女性的条条框框见鬼去吧。”

她的眼前似有金光浮动,仿佛再次置身波光粼粼的海上,码头上熙熙攘攘好多人啊,有个年轻军官正抬头望向她……

他的眉眼好俊啊,微笑时仿佛春光摇曳,就像……现在这样……林菡睁开双眼,虞淮青温柔的目光和夕阳余晖一起洒在她的身上,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在梦里。

“你醒了?身上还疼吗?”虞淮青的声音也好听。

林菡缓缓地摇摇头。

“我给你买了松鹤楼的冰糖燕窝,还有马蹄水,要不要吃一点?”

林菡只觉得嗓子肿得不舒服,依旧摇摇头。虞淮青也不强求,只安静地守着她,她被一股暖融融的柔情笼着,脸颊终于泛出一点血色。

忽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和男人蹩脚的英语,虞淮青知道程宝坤来了,于是从西装前胸的口袋里抽出一方白色丝帕,轻轻围在林菡的脖子上。

程宝坤拎了八宝食盒进来,看到虞淮青也在,不免一丝尴尬。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林菡更尴尬,她恨不得自己不要醒来,她有点受不了他们这么直白地献殷勤,无论是谁,对她额外的好都让她倍感压力。

程宝坤问:“你好点了吗?还发烧吗?我家姆妈专门炖了杏仁白肺汤,以形补形嘛。”

林菡勉强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此后的几天里,病房里渐渐摆满了虞淮青和程宝坤送来的各种礼物,光是鲜花就已从窗台铺到了地面,花香混合着放久了的点心和水果,散发出甜腻的味道。

这期间稽查科的人来问过一次话,那人看上去和虞淮青很熟,但提问的时候眼神中带着怀疑和审视。

“你四月二十五日在哪里?在做什么?谁能证明?”

“你四月二十六日在哪里?谁能证明?”

“你认识徐进茂吗?你和他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去耀华技术学校上课?谁介绍你去的?”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在试验场,下午去了德国使馆,四月二十六日中午离开使馆,要去达琳咖啡厅……和虞科长,然后遇到戒严,就去了他家……”

“徐师傅是第三分厂机工段的段长,只有工作接触。”

“是中华职业教育社发出的邀请,教授《机械原理》。”

“每次上课的人都不太固定,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况,我回国也不过半年。”

虞淮青打断了张少杰的问询:“我觉得差不多了,不是说就走个程序吗?”

张少杰从警备处得到的信息,虹口区的秋棠弄是上海地下党主要领导的秘密住所,然而特勤队赶过去却扑了空,随后那个小队在附近遇到阻击,包括当场死亡的一名共党,现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显然是为了掩护什么人。然而好巧不巧,林菡四月二十六日下午恰好出现在那附近。

“你真的同时约了两位小姐?”走出医院的时候,张少杰还是忍不住问,当天记录的放行车辆中有虞淮青和罗忆桢的车。

虞淮青不置可否,说:“也没人通知我这里要搞事情啊,本来是想找个熟人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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