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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 / 1)

林菡听闻虞淮逯描述今天抓捕的惨状,心早在腔子里突突地撕扯得生疼。她根本没时间看清小院里的状况,也许殷老师和祝大哥已经遇害,没道理绿植还在开门的却是便衣。还有救她的老李,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来,她都没来得及再回头看一眼。如果不是虞淮青在危急中拉她一把,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被抓进了监狱?她早就听说过他们折磨人的手段。<

“哎呦快别说了,还有孩子们呢。”大嫂忙打断兄弟俩的对话,看林菡沉默不语,忙热情地对林菡说:“林小姐,不要客气啊,多吃一点。”

虞淮青看到林菡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身体也在微微发抖,知道她一直在强装镇定,面前的饭菜只动了几口,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凑到她耳边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菡摇摇头说:“没有,我有点累了,想回所里了,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

虞淮青看了眼餐厅的座钟,对虞淮逯说:“大哥,时间不早了,想借一下你的车,我送林小姐回去。”

虞淮逯客气道:“不再坐一会儿吗?林小姐,欢迎以后常来做客啊……那个,淮青你多带几个人吧,安全第一。”

梁运生找了林菡整整两天。这周因为林菡忙得难以分身取消了一次培训课,梁运生好不容易不用早起,却不想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师父拎了起来,他的表情异常紧张严肃,他说:“快去找林菡,让她这几天待在研究所哪都不许去。”说完他就匆匆忙忙准备离开。

“师父怎么啦?你去哪?”梁运生揉着眼睛问,徐师傅本已走出几步,忽又返回来,搓搓梁运生的脸蛋说:“你十八了,是个男人了,要有男人的担当。”说完拍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运生愣了会儿神才彻底醒过来,胡乱洗了把脸,跨上自行车朝研究所骑去。

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去看验枪仪式了,梁运生又蹬了十里地到试验场,可这天来了不少要员,警备森严,他连边都沾不到一点,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散场,却根本找不到林菡。

梁运生又骑着车返回研究所等着,等到天都黑了也没看到人,直到研究所大门落锁,换岗的卫兵才说:“林小姐下午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梁运生回到工厂,师父还没回来,他随便对付了一口,本想第二天一早再去找,却辗转难眠,师父的脸色是他没见过的难看,到底发生什么了?林小姐能去哪儿呢?

天还没亮梁运生又去研究所门口等着,等到快中午碰到所里一个熟人,他说:“林菡昨天去德国使馆赴宴了,估计还没回来。”

梁运生又骑了车往城里赶,然而还没进城他就被警察拦住了,“证件呢?”“早上……早上出来的急,没带!”那警察二话不说把他推到一边,掀他衣服上上下下检查个仔细,然后又问:“进城干嘛?”

梁运生灵机一动扯了个慌:“去买贵和米糕。”

那警察神态放松下来,顺手摸走他的零钱,说:“改天再去吧,今天戒严了。”

“因为什么事啊?”

警察眼睛一瞪:“费什么话,滚!”

梁运生又接连换了几条进城的路,到处都是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官兵,甚至还隐隐听到枪声,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听说又抓乱党了?”

“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虹口和闸北都打死好多人了!”

梁运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师父和林老师都是……他脑子一炸,疯了一样往工厂骑,这一路上,警察和官兵越来越多,离着工厂还有两百米远,就听到枪声,他吓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只听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他,“小梁,小梁,快跑,警察和厂里的人干起来了。”

梁运生发现原来是吴家铺馄饨的老板躲在自家摊子底下,他来不及道谢,翻转自行车就使劲蹬,没骑出去几十米,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大喊:“站住!”“什么人!”“开枪了啊!”

紧接着砰砰几声,梁运生小腿上一疼,从自行车上摔了出去,不等他爬起来,两个大汉就掰着他胳膊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扯起来,一个便衣拽着厂里的库管走过来指着他问:“是不是徐进茂的徒弟?”库管抖如筛糠,连连点头,便衣一努嘴说:“带走!”

虞淮青带了司机和保镖,自己陪林菡坐在汽车后座,林菡虽一路无话,可虞淮青能清楚感觉到她的战栗,她胸口起伏得毫无规律,似乎强忍着巨大的悲痛。虞淮青本该忧她所忧,痛她所痛,可沉闷的气氛里虞淮青却升起不该有的情欲,他们挨得那么近,车子转弯时身体不受控的触碰又分开,黑暗中他的视线贪婪地巡回于林菡的身体和脸蛋儿,他回味着下午搂着她逃命时千钧一发的瞬间,血液、枪声、奔跑、紧绷的神经,无不刺激着他,让他血脉偾张,他想抓住她颤抖的手,然而手指动了动,还是留在自己的膝盖上。

大哥的车一路畅行,无人敢拦,开到第三分厂附近的时候,部队的运兵车挡在路中间,张少杰就站在车边和人聊天。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看到是虞公馆的车,张少杰忙小跑着过来。

虞淮青摇下半扇窗,问怎么回事儿。张少杰说:“下午在闸北那里打死个共党,一看是咱们兵工厂的人,就通知我们过来围了,这玩意就像蟑螂一样,发现一只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窝了。”

林菡有种不好的预感,听了张少杰的话更是哏得血气上涌,虞淮青却漠不关心地摆摆手说:“去把路让开。”

张少杰还想往车里瞟一眼,虞淮青已经摇上了车窗。

研究所也增派了兵力,保卫科的科长全副武装守在门口,见虞公馆的车开了过来,忙叫人扒开路障,车直开到资料楼楼下,虞淮青送林菡到楼门口时,林菡停了下来,轻声说:“今天……谢谢你。”说完就转身上了楼。

虞淮青两手插着裤子口袋,一直听笃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菡的房间亮起灯。只有一句谢谢?他满腔子野火不知要烧向何处。

林菡关上宿舍的门,身体便软软地顺门板滑下,恐惧、悲痛、惊惶一股脑翻涌上来,肋骨和喉咙的剧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彻骨的冰冷一寸一寸爬上她的皮肤,她的感官开始在疼痛中麻木。

奔跑,没命的奔跑,在虹口的弄堂里,一张无限放大的扭曲的面孔堵在面前,他脖子喷着血,眼神从凶狠变成不可置信,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突然变成白色,人死的瞬间果然如灯灭。

她一下子踏空,像殷老师阳台上的绿植一样从高处摔下,坠入无尽的深渊,深渊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殷老师、祝大哥、老李、小石、小王,他们身体上的弹孔都透着光。

这是她的归处吗?她彻底放弃挣扎,本能地扑向那微光,然而一个巨大的棺材板子盖了上去,她看到血红的“奠”字,那是父亲巨大的房子似的棺椁。棺椁上方是母亲挂在梁上的飘飘荡荡的尸首。耳边传来低沉的吟唱,戴着面具跳大神的萨满,摇着铃铛打开生人和死人之间的门,而勾命的官看都不看一眼,大笔一划便是芸芸众生。命是什么?是献祭?是殉礼?是麻木不仁。

无尽的奔跑,她停不下来,光脚狂奔在寒冬北平的胡同里,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魇,这濒死的感觉她好熟悉,就像十一年前的那个绝望的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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