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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1 / 1)

虞淮青去昆明前受到秘密召见,这一趟当然不止谈判这么简单。云南作为中国的西南边疆,辛亥革命后,军阀割据,实行自治,名义上隶属中央,实则军政大权独立。

滇缅公路1938年全线开通,成为中国接收海外援华物资的“生命线”,数十万云南民众以血肉之躯筑路,还有从海外召集来的数百南侨机工参与运输,保障了大量武器、药品等物资运抵前线和大后方。

然而这条保障线也成了地方与中央明争暗斗的利益线。不过短短几年,公路延伸出的机构五花八门,大后方的物价也跟着运输线上的蜿蜒起伏而忽上忽下,而西南运输总处主任恰是宋先生的胞弟。

初到昆明,虞淮青跟着外交部随行人员既没有应云南龙主席之邀住在昆明行营,也没有下榻军委会下辖的西南进出口物资运输总经理处,而是住进了四大银行联合办事处,除了接风宴上与龙主席和小宋先生简短寒暄外,虞淮青深居简出,拒绝一切非官方应酬。

七月底与英国人谈判后,虞淮青随车队返回重庆等待下次会晤,半路上他悄悄折了回来,扮成桐油商人直接到了中缅边境的腊戍,关口积压着大量等待出口交换的物资。

一个小小的口岸,酒家旅馆林立,天色一暗,路边纷纷挂上了粉红灯笼,几乎每个酒席上都有出来陪客的姑娘,年龄小的看上去稚气未脱。这里住店吃饭都贵,尤其滞留货物在指定地点存放,租金一天一个价,管理混乱,惟有人便宜,无论做什么用。

滇缅公路比虞淮青想象的还难走,穿行在西南的崇山峻岭中,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而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辆大货车通过,再加上地质灾害频发,道路经常中断。

跑一趟运输本就危险重重,可要渡的远不止九九八十一难,沿途多的是扣拿卡要的牛鬼蛇神。虞淮青随身带了一千多银元,还没回到昆明就花光了。

如果不打仗,云南真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虞淮青经过大理的时候,一个人到洱海边走了走,湖水澄净得仿佛一块儿带火彩的祖母绿,颜色随着深浅和阳光渐次变化;岸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精灵似的随风舞蹈。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吟唱,虞淮青听不懂,却心旷神怡。

虞淮青雇的货车司机对沿途的风土人情甚是了解,他指着苍山上缭绕的云雾说那是仙女与凡人情郎分别时留下的五彩玉带。说到仙女虞淮青满脑子都是林菡的样子,如果她在身边就好了,她喜欢一切新奇的故事和美景,他幻想她在湖边衣袂翻飞、翩然如鹤。<

虞淮青的货车出了楚雄,行到一处彝寨外,就看到两辆运兵车迎面而来,车上跳下来两列卫兵,后面一辆气派的斯蒂庞克牌汽车缓缓停下,一位一身戎装却戴一只耳环的威武男人从车上下来。虞淮青愣了一下,头一次被一个男人的相貌震住,他皮肤偏黑,细窄脸,鼻子又高又挺,更显得眼窝深邃,目若璨星,那张脸杂糅着精致的贵气和霸蛮的野性。

他走过来满面春风:“虞参谋,我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看此人气派和军衔,虞淮青大概猜出他的身份:“看来我这一路,全靠龙三公子保驾护航了。”

“不敢不敢,你是钦差大臣,我们照顾不周,怠慢了,还请虞参谋移步,我们换个地方为你洗尘。”

虞淮青随龙三公子并排坐进汽车后座。龙三公子也在观察他,他是典型江南人,俊秀周正、温润如玉,即没有一般官宦的油滑也没有普通行伍的粗鄙,自有一股不轻佻也不招摇的风流。

斯蒂庞克牌汽车开了好久,驶向一座规模更大、更恢宏的城寨,这里是土司府,一下车便有卫兵鸣枪放炮,阵仗搞得极大。虞淮青不好意思直推脱,“龙三公子,这可超规格了,我回去该挨处分了。”

“你可是钦差大臣,我父亲特意嘱咐过了,你要是不肯赏脸,我回昆明可是要挨鞭子的。”

虞淮青拉扯不过龙三公子,只能跟着他进了土司府,府上的仆役分了三六九等,有行躬礼的,也有扑在地上不敢抬头的,这感觉有点熟悉,虞淮青想起若干年前陪林菡回北平去的太监养老所。

龙三公子把他带到宴会厅,早有当地头人贵族、军政要员等在那里,众人纷纷围上来,热情得好似久别重逢,然而他们的官话夹杂着当地方言,虞淮青稀里糊涂地应承着。

宴会厅的布置兼具了各种风格,座椅是西式高靠背椅,却没有西式长条桌,每把椅子前单放一席红木雕花方桌,再沿着宴会厅围成一圈。主位上铺了一块兽皮,虞淮青恭让半天,勉强坐上去,感觉自己像个山大王,他环顾四周,满眼所及,梁上画的,墙上挂的,无不金光闪闪。

宾客落座后,美馔佳肴流水一样端上席面,虞淮青眼花缭乱,他只挑认识的动了几筷子,龙三公子举了好几次酒杯,他都浅尝辄止。龙三公子打了个响指,一群盛装的彝族少女踏酒歌而来,转起圈儿来就像雨后开伞的小蘑菇;她们脚踝上系着银色的小铃铛,唱着跳着脆响着聚到虞淮青面前,小酒碗一个叠一个阶梯般送到他嘴边,虞淮青本想意思一下就算了,没想到琼浆玉液源源不断。那酒喝上去像甜醪糟,一曲歌罢,虞淮青就红了脸,眼神迷离起来。

至于后来怎么离的席,怎么进的屋上了床全然不知。次日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连久不发作的腰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他费力起身,脚还没沾着地,就感觉踩着了一双软软的手,吓得他酒彻底醒了,只见一个少女跪在床边伸出手掌垫在地上。

卧室珠帘一抖,一列少女鱼贯而入,捧着他昨天穿的衣服,还有一色的纯金盥洗器具,他低头看了下自己,不知道何时被何人换了真丝睡袍,一个女孩走过来,跪下伸手去他腰间,要为他更衣,他连忙摆手,让女孩儿们把东西放下都退出去。

虞淮青想龙三公子这样款待,最后都会折换到滇缅公路的谈判桌上,更加提了万分小心,之后宴请借着腰伤复发滴酒不沾。龙三公子却绝口不提公路的事儿,他带虞淮青参观了他的兵械库,还有他练的兵。

“虞参谋,我是炮兵出身,之前整编德械师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我也买了不少炮,美国的、德国的、英国的、捷克的、法国的、日本的,都能开个博物馆了,可就是各种炮口径和操作都不一样,还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帮我们指导指导。”

虞淮青这几天接触下来,发现这个龙三公子和他父亲并不完全相同,他父亲主政昆明十余载,推行政治改革,倡导民主理念,兴办实业教育,积极组织抗日,云南也算得上是政通人和。而这龙三公子虽接受了新式教育,可骨子里却是地地道道的土司老爷。他一个地方部队的团长,竟直言不讳要请虞淮青整训他的新兵,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虞淮青不动声色地偷换了概念,“龙三公子客气了,讲学的事好说啊,我这边时间安排好,讲几天课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在府上已叨扰多日,和英国人的第四轮谈判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赶回昆明。”

“急什么啊,不是还有好几天嘛?前天我们打猎还没分出胜负,说好了还要切磋。怎么?嫌我们的姑娘不够漂亮,没看上眼的?没关系,我再给你换一批!”

虞淮青连连摇头,自嘲道:“家中夫人管教甚严,不敢造次。”

龙公子哈哈大笑:“想不到虞兄这样的风流人物竟然惧内!”

虞淮青颇有些得意:“我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能造出克虏伯大炮,我怕回去了她拿炮轰我。”

虞淮青回到昆明直接拜会了龙主席,龙主席表示这个儿子自小不服管教,最爱擅作主张,他还说云南少数民族众多,很多地区高度自治,他这些年简直殚精竭虑,话里话外不想中央插手地方事务。

无论龙主席是真不知情,还是配合他儿子演了出双簧,虞淮青没办法继续低调了。再有请客吃饭的,他来者不拒,渐渐地,滇缅公路上勾连起的利益关系也随之浮出水面。

果然露面的不是太上老君的坐骑,就是弥勒佛座下的童子,宴请虞淮青的排面儿也越来越讲究,虞淮青通过接待规格心里细细算了一笔账,越算他越愤怒。

这可都是关系前线无数将士性命的武器,以及后方无数百姓生计的物资,现在层层盘剥之下,我们的士兵越来越羸弱,我们的老百姓越来越饥饿,本来这就是场不对等的战争,是新型工业国家对古老农业大国的碾压,而更可悲的是有那么多人还要沾着同胞的血喂肥自己。

反而是风暴中心的小宋先生一直按兵不动,虞淮青知道无论从两家渊源,还是职级关系上,都应该是他,主动上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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