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 / 1)
四月,虞老爷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去医院检查,并没有明显的骨折,可是他心里明白,什么叫做日薄西山。
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本是浙江海宁茶商之后,清廷选派幼童赴美留学,原想培养八旗子弟,奈何旗人没有一个响应的。只有东南沿海地区与外界交流颇多,民风思想较开化,好不容易先后凑齐一百多个孩子,先集中学习一年,再分批送往美国。朝廷承诺孩子一旦学成归来,立马入朝为官。
然而与朝廷签了这一纸契约便父母双亲皆抛,漂洋过海近十载。虞老爷最初学的采矿专业,后来又学了政治学,替晚清寻过矿脉、炼过钢铁,在北洋管过关税贸易,还做了四年驻日参赞,年逾花甲到了南京,在参政院仍可混一个名誉议员。
他先后娶过两房太太,纳过几个小妾,生育了五子一女,第三代有五个孙子三个孙女一个外孙,锦成虽然不在了但还留了个孩子,也算是四世同堂。如果不是日本人打进来,他的人生不可谓不圆满。
现在虞老爷觉得活太久未必是件幸事,七十多岁了,不得不背井离乡,一路西逃,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国事之艰难,古今未有,中华民族值生死存亡之际,奈何我已老朽,惟将虞氏子弟尽献于国……”
摔跤之前他也精神不济,可还是能挥笔写就一篇《伯远帖》,现在不过写了二十余字,他不得不停下来,拄着手杖缓缓坐下。
雕花窗外,草长莺飞,春意盎然,虞夫人五十多岁,未出阁前也曾诗书琴画,他们相伴三十余载,她帮他研墨看他写字,却再没吟咏过什么。她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说:“早上吃的就少,你也是犟,后面的牙早就松了,淮逯联系了美国医生,把牙拔了做一副假牙什么都不妨碍,你就是不听劝。”
“哎,不折腾了,黄土埋脖子了。”
“我不爱听,孩子们还要赶回来给你过寿呢。”
“淮青回来吗?他到长沙也两个月了。”
“回来,三儿媳妇说他回来述职,还要再回去呢。”
“锦荣呢?让他好好学习,不要分心。”
“孩子离家快四年了,想家了。”
“淮安……还没有消息?”
虞夫人抬眼望了望花园里坐在摇椅里静静晒着瞌睡的姨娘,无言地摇摇头。
从红岩村出来,沿嘉临江逆流而上到磁器口码头,再朝歌乐山走一段,虞家别墅就在竹林掩映处。虞淮安一身学生装,拎了一只破皮箱,风尘仆仆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虞家别墅门口,竟有门卫站岗,拦着他让他出示证件,虞淮安透过大门缝隙,远远看到自己的母亲就坐在花园里,忍不住喊了一声:“娘!”
姨娘浑浑噩噩的意识瞬间被扯出一线光亮,她倏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朝门外跑着:“我的孩子!淮民!淮民回来啦!”
她身后传来虞夫人焦急的叫声:“水伯,水伯,快拦住她,她又犯病了!”
虞淮安看着两个年轻的下人追过去一个抱腰一个搂腿,不由急得猛拍大门:“爹爹,姆妈,是我,淮安,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姨娘的思维穿梭在不同的时空里,她把淮安认作淮民,把大嫂家的锦岚认做淮安,她常常看着耦元和季夏发呆,自言自语:“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好。”
偶尔她的意识恰好搭在正确的时间里,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哭着对淮安说:“你哥哥不听话呀,非要去,早知道飞行员都是有去无回,我当初死了也要拦下他!淮安呀,你可不要走,就陪在娘身边……”
虞淮安宁可母亲是糊涂的,错认自己和锦岚,至少这样她的内心是完整的。
等虞淮青回来,他们兄弟三人备了白酒和祭品,到别墅后山一处可以望见嘉陵江的小竹林里祭拜虞淮民和虞锦成夫妻。淮民的墓碑修得很特别,上面还刻了他生前所驾驶的战斗机的图案。
“三嫂和我说了,四哥打光所有弹药,最后冲向敌机……他们同期入学的那批飞行员……全都殉国了。”虞淮安跪在哥哥墓前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虞淮青有些羡慕他,羡慕他的情感还那么鲜活。
虞淮安平复之后,擦干眼泪问:“四哥他……后来找到了吗?”
虞淮逯摇摇头,说:“里面是他的战斗机残骸,淮民、你和锦成一起长大,现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去想,生活还能照旧,可伤口一直在溃烂,他自己无论如何好不了。
虞淮逯蹲在儿子儿媳的衣冠冢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里是慈爱,是惋惜,是无尽的悲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虞淮青的右腿明显力不从心,虞淮安从他身后默默上来,扶住了他的胳膊肘。他这个俊美闪耀如天神的三哥被战争摧残得伤痕累累,他身上曾经的明媚自信被浓浓的乌云裹住了。
这次回来似乎只有三嫂没怎么变,她当初就不是天真易碎的,现在反而被淬炼得更加成熟坚韧,她看见他充满欣喜,第二句话便问他:“你找到你的解决方案了吗?”虞淮安笑着点点头,林菡也笑了。
虞淮青也感觉到了虞淮安的变化,他的手心虎口有茧子,发际线下有白印儿,身上的肌肉更有力量,他说七七事变后,天津的大学乱哄哄地准备南迁,他和学校大部队走散了,不得不跟着北洋工学院到了陕西,在西北联合大学继续完成学业。他还说他参加了学生预备队,上课之余参加军事化训练。虞淮青将信将疑。
虞淮逯问他:“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要不来财税系统吧,我可以先给你安排个助理的工作。”
“大哥,我在陕西我已经报名入伍了第36军,想着一旦入训参战,可能就……所以特意请了假回来看看你们。”虞淮安的话倒是打消了一点虞淮青之前的疑虑。
虞淮逯很意外:“你也看到你母亲现在什么状况,你这决定不是要了她的命?咱家已经有两个为国捐躯的了,你三哥也丢了半条命,于国于民,虞家做得可以了。”
虞淮安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虞淮青,他没有激烈反对,而是问:“报效国家也不光是参军这一条路,退到后方的难道就没在抗日?”
虞淮安心想那可未必,他这一路从西北到西南,流民、溃兵、土匪、伪军,形形色色经了不少事,大多数国人浑浑噩噩艰难求生,而趁着混乱大发国难财的也比比皆是。
虞淮安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少年了,心思变得更理性更深沉,他说:“我打小就跟在四哥和锦成屁股后面玩儿,什么事儿都慢他们一步,我现在仍在追赶他们。大哥,三哥,抗日这件事,我心意已决。”
虞淮青不再劝了,但他不想失去现在唯一的弟弟。
隔天,虞家别墅大摆筵席,请的是陕西驻防部队回来述职的几位高级军官。
“是自家弟弟啊,哎呀,怎么还走征兵流程,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淮青啊,你们虞家满门豪杰,小少爷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一心抗日,精神可嘉!不过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啊!”
虞淮青笑笑,与那高官耳语道:“他还太年轻,空有一腔热血,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他是家中幼子,我就他这一个弟弟了,还请李将军关照一下,给他安排个离前线远一点儿的职位。”
“胡司令的机要室在招书记员,咱弟弟知根知底的,可以去试一下,不过胡司令要亲自考核的,要是去不了呢,也不用担心,我把他从第36军调过来,给我当秘书。”
面对虞淮青对自己的安排,虞淮安一开始表现出有些抗拒,他说:“军队里大家最看不上的就是少爷兵了,我不想搞什么特殊。”
虞淮青想起自己刚到兵工署,也被嘲笑是少爷兵,他硬是靠第一次淞沪会战打出自己的威望,可他现在心境不一样了,腿里的钢钉和身体里的弹片将伴随他一生。他理解虞淮安,却不愿他遭这些罪,于是说:“机要室要考试,不是我打个招呼就能进的,你不如去试一下,你还年轻,起点高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虞淮安试探着问哥哥:“可是听说胡司令的部队军纪不是很好啊,还有那个汤司令,手下军官腐败成风,在辖区肆意搜刮老百姓,委员长怎么总喜欢这样的亲信?”<
国民党的高层一直都是这样烂烂糊糊的,虞淮青也无可奈何、见怪不怪了,他对弟弟说:“陕西是扼守西部的门户,战略意义很重要,云桂是现在唯一的补给线,在那边练兵的孙将军,美国军校毕业的,治军严明,还有我的老伙计赵晞平在河南,当然,你也可以跟我去长沙。做好自己眼前的事,上面怎么想……我们也管不了。”
他拍了拍虞淮安的肩膀说:“现在的这些将领,有旧军阀也有新军阀,有黄埔的也有留过洋的,不都搁置了争议一同抗日吗?有些事情……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