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1 / 2)
等把日本人都赶走了,这个国家就能变好了吗?林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虞淮青的眼睛,红唇微启刚想说什么,却被他深深地吻上来。他们爱得越热切,林菡的痛苦就越彻骨。她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她说服不了他,也许祝大哥和殷老师可以。
虞淮青几乎把所有的柔情都倾注了,他也想找一个契机,把这只满身反骨的狸花猫的毛理顺了。他们欢爱时,他在她耳边喘息着:“林菡,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他观察着她的表情,看着她一点点被攻陷,一点点迷离,一点点沉沦。
清晨,窗帘间投进的晨光在床榻上纠缠着,林菡紧紧地贴在虞淮青的身体上,问:“什么时候动身?”
“十点多吧。”
“去多久?”
“……说不好……”
“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打长沙?”
“希望晚一点,最好是雨季或者冬季。”
“要走这么久吗……”林菡的心像被扔进了虚空里,无着无落。如果人都回不来,说再多还有意义吗?
虞淮青吻着她的脸颊,“林菡,能不能求你件事儿?”
林菡心里一沉:“我不想听,淞沪之前你已经说过了。”
“是你,我担心的是你,还是待在家里面我比较安心。”
“上班这条路还算安全,而且日本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来过了,我没事的,沿途哪里有防空洞,我都记下了。”林菡满眼柔情地看着他。
“日本人不会轻易放过重庆,兵工厂是他们重点打击的目标,我不想你有一点事,你破点皮我都受不了。反正兵工厂早就恢复生产了,现在也没有功夫技术攻坚,你没必要事事操心,倒是季夏和耦元,你该多花些时间陪陪他们。”
林菡垂下眼眸,对两个孩子她也常觉亏欠。可他们的孩子出生富贵之家、锦衣玉食,有那么多人宠爱,走出虞家别墅,那才是普通人的世界,歌乐山下、朝天门码头,她去兵工厂的沿途,有多少饥饿流浪的幼童,嘉临江里每天又会有多少被丢弃的小小尸体。林菡所做的不过是从金字塔尖上剥下一点点可怜的救济。
她避开孩子不谈,只说:“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过了,不要干预我的工作,你奔赴前线是抗日,我多培养几个军工人才难道不是抗日?”
“我是男人,保家卫国应当应份……你是个女人……”
“国难当头,没有什么男人女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都应当应份。”林菡眼睛里的温柔没有了,变得越来越理性,“淮青,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就在从事这份工作了。”
虞淮青讨厌林菡这份该死的原则和清醒,他起了床,一把拉开窗帘,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林菡心中总有一块儿让他触不可及,他始终不能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占有她、征服她。
他背对着林菡说:“我从没阻止过你出去工作,只是我希望孩子们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在他们身边。现在二嫂倒更像是他们的母亲了……”
虞淮青出门的时候季夏一直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林菡把女儿从他身上抱开,季夏抓着虞淮青的臂章快要哭了,她小小年龄竟然会含着眼泪委屈。耦元背了一把木头步枪,拉住虞淮青的手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日本人没打过来,爷爷和你过生辰的时候,爸爸一定抽时间回来。”他摸摸耦元的头发,嘱咐着:“你是男子汉了,照顾好妹妹和妈妈!”
“是,长官!”耦元学着门口卫兵的样子抱枪立正。
虞淮青把林菡和孩子们搂进怀里,上次分别险象环生……
林菡拉着两个孩子跑到露台上,看着虞淮青的车一点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耦元问:“妈妈,你也要走吗?”
林菡摇摇头说:“我不走,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和妹妹。”
中央大学迁到了沙坪区,与原来的重庆大学共用校舍,连附属中学、小学也索性合并了,专收校内子弟,也收政府官员子女。大嫂家的锦岚在一所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力荐耦元也读私校。林菡却更中意中央大学的附属学校,郭静宜的两个孩子就在那里就读,国文和数学都教得很好。
入了秋,耦元就该念小学了,从歌乐山虞家别墅坐车下来不过二十分钟,可以先送了锦岚再送耦元。
林菡带着季夏陪耦元去报名,专门给耦元穿了衬衫背带裤小皮鞋,小刘海三七分,好像一个迷你的虞淮青。没想到入学还有个简单的能力测试,老师叫着“虞锦恒”,林菡愣是听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她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小圆脸说:“上学就要用学名了,我们锦恒是最棒的!去吧,妈妈和妹妹在外面等你。”
可耦元被老师领进教室关上门的时候,林菡搂着季夏还是没出息的哭了,她的耦元不再是小宝宝了。
等办了入学手续,林菡又叫司机把车开到磁器口的大码头,罗忆桢每月上半旬总要来虞家住几天,采买好商品,有时候帮林菡夹带些东西,回到忠县随军服军被绑腿绷带一路到上饶。
孩子们最喜欢跟着干妈逛百货了,每次总能收获不少糖果和饼干,逛累了,就在一层的咖啡厅休息一会儿,喝喝咖啡,再要两块蜂蜜蛋糕。
季夏穿了件蓝丝绒的泡泡裙,头发又细又软,梳着童花头,别着一只蝴蝶发卡,她嘴上还沾着饼干渣,小脸贴在窗玻璃上,看到街外百货大楼的门卫不停驱赶着一群小叫花子。
那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和耦元差不多,浑身上下只有一个颜色,灰黄色的,包括眼球和皮肤,他们的衣服不足以包裹他们灰黄的身体,裸露的地方,无论胳膊、腿、肚皮、肩胛,都仿佛只在骨架上蒙着一层皮,连屁股蛋都是尖的。
他们像一群苍蝇,一旦有贵妇人从百货商店出来,就一窝蜂涌上去伸出黑黢黢的小手,门卫就像赶苍蝇一样,手里拿根棍子,连踢带踹的。
但总会碰到一两个心软的,随手扔出一把零钱,看小叫花子扑在地上抢着。
“妈妈,他们为什么光屁股呀?”季夏很好奇,她真是温室里的花,很少出门。
耦元却说:“他们是穷人,没钱买裤子。”他童真的眼神里竟自然流露出富贵人家常有的冷漠。虞家别墅门口偶尔也会有流民经过,每次虞老爷都会让水伯布施,二嫂就是这样带着耦元和季夏站在二楼阳台上,轻飘飘一句:“他们是穷人。”
季夏又问:“他们为什么是穷人?”
罗忆桢听了,笑着捏捏季夏的小脸蛋:“你这个问题啊,哲学家都回答不了。”
她看向一直紧锁眉头若有所思的林菡说:“我小时候也一度以为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懒、不聪明,我母亲就是这么教育我的,还说他们只能修来世了。”
罗忆桢说着眼睛忽然就湿了:“是梁运生让我改变了看法,他聪明、勤奋、重情义,比我认识的任何绅士都不差。倒是那些贵公子们,吃喝嫖赌、薄情寡义、贪生怕死,凭什么偏他们占尽了好处……”
林菡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她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顾岩,想起她刚回国时的意气风发。眉目渐渐舒展了,她欣慰地看着罗忆桢:“你变了,忆桢。”
“怎么能不变呢,只有走出来参与生产了,才知道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服厂现在也不过是勉强维持,有时候军费拨不下来,我只能先从银行贷款,现在利息一天比一天高,若不是淮青的大哥免了一笔延期费,我们恐怕要还不上贷款了。
其实我父亲留给我的现金存在银行里怎么都够我生活了,可如果军服厂倒了,我厂里三百多个女工怎么办,她们比谁都辛苦,拖家带口的,也不过在生存线上挣扎。林菡,本来就难,战事一起,活下去更难了。可你知道他们托我走私一趟开出多少钱吗?”
罗忆桢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
林菡并不觉得意外,现在从上到下没有不想办法跑门路的,就连姚瑶的母舅也死赖在虞家不走,硬是求得一份茶叶专营的差事。
罗忆桢垂下眼睛继续说:“我把军服厂的财务开掉了,我说走货可以,利润留七成在厂里,他不肯,说至少五五开。所以不如我自己走,钱都分给职工,哎,每天一睁眼就是这些糟心事,我管不了别人,厂里的能管多少是多少吧。这世道啊,烂透了。”<
她转头望向窗外,想起那年长江发大水,梁运生每天都会用自己的薪水给那些难民孩子发吃的,不由感怀:“梁运生说他小时候就没裤子穿,刚到上海的时候和外面那群孩子也差不多,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他师傅。他本就是璞玉,稍一打磨就尽显本色。当年他陪我去常州盘库,帮我把工厂生产线恢复起来,其实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如果想,可以有太多捞油水的机会,但他多一分都不拿,他的好并非全因为在意我,而是他本身就特别好……林菡,我总觉得……我总觉得他好像没死……”
林菡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理解你,有些人只是肉体湮灭了,可精神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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