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1 / 2)
在等待交货的漫长时间里,梁运生管得住自己的腿却管不住那颗几近痴乱的心,他知道罗忆桢住在哪里,他们相距不过千米,哪怕只去她窗外眺望一眼。他受不了看到罗忆桢那张为情所困的脸,她不该为自己这样失魂落魄。
寒山骂他火燎腚,让他别在眼前晃悠,梁运生只好悄没声地走到船尾,虞承恺蹲在那里,也满怀心事。他是在萧县根据地与黎春芽重逢的,她有严重的癫痫,因精神创伤引起的,军医帮她治疗了很久,私下叹着气对虞承恺说:“南京城里逃出来……哎,医人难医心啊……”<
这次西上执行任务的途中,经过一片被鬼子扫荡过的村子,黎春芽又不由自主地抽搐,然而她不让虞承恺靠近,咬着一团破布,生生挺了过来。
一路上所有人都看出了虞承恺对黎春芽的心意,却也只能默默惋惜。
“梁哥,因为爱上一个人而选择她的信仰,会不会显得很幼稚?”虞承恺把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清澈又滚烫的眼睛,他对黎春芽的爱慕,从学校里她站上讲台演讲时就悄悄开始了。
“信仰需要一个载体,需要靠一个个人去践行,爱上一个有信仰的人,信她所信,这有什么可幼稚的?”梁运生盘腿坐在虞承恺旁边,随手揪断水边的苇草。
“你呢?为了信仰放弃爱情?”
梁运生沉默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忧郁的微光。
“梁哥,我有点儿好奇,你和罗小姐身份天差地别,怎么会相爱?”
“……”半晌,梁运生才怅然地说:“是啊,为什么呀,我以为她会慢慢忘了我……”
“你和她说过吗?”虞承恺又问。
“什么?”
“你的信仰!”
梁运生又沉默了,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啊?她那么爱你,肯定也会因为爱你而信你所信啊!”
“是啊,为什么不说啊……”梁运生机械地重复着,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如果她父亲还在,她就不必承担家族工厂的责任,不必和她哥哥反目成仇,他也不会成为她那段时间唯一的依靠,那她也不会成为现在的她,他们的相爱本就是巧合和意外。
罗忆桢找遍了上饶的大街小巷,最后不得不承认是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可梁运生的气息她怎么会忘记,她要破谜,她要寻一个答案。
去江西的这半个多月,重庆被日本人持续轰炸了一个星期,主城区、朝天门码头炸死了好多平民。歌乐山在郊区,本不在日军的攻击目标内,可虞家别墅却又挂起了白幡,罗忆桢不知道虞家出了什么事,忙拿手帕擦掉嘴上的一点唇脂。
虞家大门紧闭,并没有前来吊唁的客人。水伯开了门,见到是罗忆桢还有些意外,他老了很多,满头白发,背也不直了,哀伤地说:“是孙媳妇,到底没挺过来。”
罗忆桢的心抽痛起来,那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怎么如此命薄,她今年可有二十岁?
灵堂里摆了两盆白茶,遗像却是虞锦成和姚瑶的结婚照。他们挽着胳膊,头靠得很近,锦成一身戎装,姚瑶穿旗袍戴头纱,一对璧人满眼爱意地望着人世间。
阵亡书年前就发下来了,大哥不愿承认罢了。大嫂抱着两人唯一的孩子,轻轻抽噎。一个头发蓬乱面目浮肿的中年男人伏在蒲团上哭得肝肠寸断,大嫂说:“这是姚瑶母舅。”
罗忆桢焚香拜了亡魂,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把法币当作帛金,刚想拿给孩子,却被那中年男人抢先一步接了过去。大嫂眼神飘过一丝鄙夷,却也不好说什么。
罗忆桢想寻林菡,大嫂说:“姚瑶的遗愿,要化了撒到长江去,林菡和阿岫带着姚瑶骨灰去渡口坐船了,你到里面稍坐会儿吧。”
穿过花格子游廊,副楼的客厅里冷冷清清,虞淮青穿了一袭黑色长衫,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好长。
“你什么时候也抽上烟了?”罗忆桢在他身后的花窗边站住,小时候她很喜欢来虞家,虞家人丁兴旺,总是热热闹闹,有漂亮温柔的姐姐淮岫,有聪明爱搞恶作剧的哥哥淮青,还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屁孩儿弟弟,她记得锦成那时候一会儿叫她姐姐一会儿叫她小姨。
虞淮青回头看看她,笑不出来,只挤出一丝苦涩,他直接把烟头按灭,问她这一路是否顺利。
“顺利,不顺利你就见不到我了。”罗忆桢自嘲道。
虞淮青皱着眉头说:“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罗忆桢惨惨笑着,“活着……可太磨人了……你说他们真的死了吗?是不是人间太苦了,他们换了一个地方躲着?”
“躲?能躲到哪里去,遍地狼烟、满目焦土。”虞淮青的表情很冷。
“没有亲眼看到的死都不算真正的死……”罗忆桢说。
虞淮青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罗忆桢忽然走近他几步,眼睛里满是渴望和疯狂,她逼问:“梁运生真的死了吗?你看到他死了吗?”
虞淮青的瞳孔一下缩紧了,他抿着嘴唇,半晌才说:“那你又怎么证明他活着?”
罗忆桢的紧逼一下子涣散了,她眼神萧索如扑簌簌掉落的竹叶,“无证其死未见其活……可他一直在我这里,也许等我死了他才会真正地死。”她指着自己的心脏,眼泪泫然而下。
原来如此,虞淮青恍然大悟,往昔不经意的细节一下子击中了他,无论耦元周岁两人刻意的避嫌,还是梁运生死后罗忆桢的风格大变,都是因为这隐秘的爱。怪不得她借口陪伴林菡在余园待了那么久,其实是躲在林菡背后偷偷疗伤!
虞淮青之前还想不通,罗忆桢这个从小就幻想浪漫爱情的女孩怎么就不染尘缘、绝情断爱了,原来梁运生含含糊糊的“她们”中更牵挂的是她。怪不得张少杰永远也得不到罗忆桢的芳心,谁能想到千金大小姐会爱上一个穷小子。但梁运生不是一般的穷小子,他身上有一股劲儿,像劲草,像青松。
虞淮青从罗忆桢身旁走过,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一周前姚瑶忽然精神好了些,叫奶娘抱来女儿看了一会儿,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只小金锁,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然后把金锁给孩子戴上,孩子没有按家谱取名,锦成来信时说桃树结琼华,于是就取名琼华。
姚瑶叫人给自己梳洗,编了做姑娘时的辫子,穿了阴丹士林的裙子,还要穿那双旧皮鞋,大嫂预感到了什么,一边哄着姚瑶吃药,一边连忙把虞淮逯虞淮青他们都叫了回来。
虞淮逯坚持要把姚瑶送医院抢救,虞淮岫却抹着眼泪从卧房里出来:“让她安安静静走吧……”她转头对林菡说:“姚瑶想让你再陪陪她。”
姚瑶一身女学生的打扮,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她气若游丝,轻轻喊着:“三婶,桃花开了吗?”
林菡过去握着她的手说:“快了,吐出花骨朵了……”
“看看我的鞋,我找不到了……”
林菡忙低头找,发现一双旧旧的皮鞋就放在床底下。
“在呢,姚瑶。”
“快……帮我穿上……”姚瑶的眼珠是灰色的,她望着床顶的虚空仿佛望穿了过去。
林菡轻轻掀开她的被子,她已经瘦脱了形,鞋子穿上,系带只能松松垮垮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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