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1 / 1)
林菡扶着虞淮青回房间,发现房间门关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穿着格子棉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用帕子捧着一小块快要融化的方糖,正津津有味地舔着。
林菡左右看看旅馆的走廊,见不到同行的大人,小女孩干干净净也不像是乞儿,疑惑间掏出房间钥匙开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于是抬手敲了敲。门里似有人声,听不真切。
“是不是在卫生间,听不见?咱们等一下吧。”虞淮青说完也盯着门口的小女孩,语气轻柔地问她:“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怯怯地说:“妈妈让我在这儿等她,不让我乱跑。”
林菡蹲下来问她:“那你妈妈去哪儿了。”
小女孩扭头看了一眼门,没有回答。
忽然锁芯转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长得端庄文雅的妇人,绾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走了出来,也不看虞淮青和林菡夫妇,拉起小女孩儿的手快步离开。
套房里,军统三人组的头子和那个轻佻男人,叼着烟嘴角含笑,正扣着衣领系着皮带,卧室里床单皱着,被子一半儿垂在地上,烟雾缭绕中一股子迷乱味道。
林菡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她感到一阵生理上的恶心,“你们简直是畜生!”
轻佻男人忙道:“你情我愿的,况且是她自己找上来的!”
虞淮青脸色铁青:“你们特训班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国难当头,乘人之危?!”
轻佻男人还欲狡辩,三人组头子上来陪笑道:“虞总监误会了,误会了,老相识久别重逢,叙个旧而已,麻烦她帮我们补个衣裳。”说着忙拉轻佻男人出了房间。<
林菡重重摔上门,又进屋去扯床单被子,上面明明还有一滩痕迹,可扔掉这床被褥他们晚上拿什么御寒?虞淮青拄着拐杖跟进来,从身后抱住了林菡,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林菡回身把虞淮青扶到床上,还是无法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咬牙道:“人怎么可以坏成这样?还坏的这样心安理得!”
“困境之下人性经不起考验……不过是为了活着。”说这话的时候虞淮青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敌后根据地的画面,那里天天都面临绝境:漫天洪水、敌人扫荡,还有永远也填不饱的肚子,为什么他们没有激化出人性之恶,反而处处呈现人性之高洁,到底是什么在约束着他们,指引着他们?
是纪律吗?国民党军队内军法严苛,动不动就枪毙,但该乱还是乱。是文化吗?可参加红军的一大半都是当地的穷苦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到底是什么让寒山、梁运生、军医还有虞承恺,这些身份背景迥然不同的人坚定地相信,他们可以改变这个千疮百孔的糟烂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军统的人不再严密监视虞淮青和林菡,大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隔天林菡从码头上回来带来了好消息:“淮青,兵工厂的设备终于开始装船了,重要物资专船运送。卢先生简直太厉害了,他提出,将宜昌至重庆的航线分三段:宜昌到三斗坪这段儿,河道窄,水流急,但是路程短,可以先用快船把人和货物运到三斗坪周边分类囤放,再换小轮和渔船过三峡,最后万县到重庆这段水流平缓但吃水很浅,我们去年走过,要用纤夫和筏子。如此按船舶吨位分段运输,就可以大大缩短周转时间。”
虞淮青听了也是一喜,可心里一计算,不免皱眉:“这得要组织多少民夫船员,要调度多少船只啊,这可是个大工程!”
“反正啊招工处挤满了人,我看码头上光搬运工就征了上千人!”林菡脸上终于有了光彩。“淮青,那位卢先生到底是商人还是政府官员啊?我听大家都喊他卢次长。”
虞淮青说:“听说这位卢先生白手起家做起的民生航运公司,长江沿线没人比他威望更高了,所以这次政府特任命他做了交通部次长。”
江秘书也从外面回来,兴奋地说:“明天早上五点有一趟客轮,军部已经把票给咱们安排好了,嫂夫人,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了。”
客轮开放了所有舱室,除了保留了几排座椅,大多数人上船只能站着或靠着。座椅硬邦邦的,林菡把身上的大衣脱了,叠起来了垫在他的腰后,虞淮青满眼不忍,“着凉了怎么办?你别只顾着我。”
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挤过去,林菡只好站在虞淮青的两腿间,想不亲昵都不可以。林菡低头对虞淮青说:“你搂着我,怎么会冷呢。你腰不舒服要说啊,坐一天我怕你受不住。”
虞淮青一抬脸就会蹭到林菡的胸脯,搞得他都有点心猿意马,笑道:“我没事了,最近真的没疼过了。等回去了,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菡脸一红,拿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门儿。
抱狗的女人坐在他们后面,只是她的翡翠戒指和小狗的珍珠项链都没了,旁边站着的人总拿眼白瞟她,闲话道:“人都活不了,还带条狗!”
林菡一扭头还看到了那天从她房间出来的女人,她穿了件条纹的呢子大衣,把孩子裹在衣服里,贴着船舱壁站着。她果真拿到了优先撤离的船票,她也看到了林菡,眼神从她脸上不卑不亢地扫过去。
这样的世道,活着不容易,一个带着孩子求生的女人更不容易,林菡忽然醒悟,她那天的愤怒是因为她不自觉站上了道德的评判席,可她有什么资格用自己的侥幸来审视他人的不幸?林菡收回目光只看着虞淮青,他们这一船都是侥幸优先撤退的人。
到了三斗坪,码头上灯火通明,到处响着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声。他们要趁着夜色装卸,等天露微光就动身,因为白天有可能碰上日本人的飞机。
客轮上下来了三百多位旅客,分散开,跟着运货的小船上万县。虞淮青一行人坐的是一艘渔船,恰与南京博物院来的十多箱故宫文物一起。掌船的是父子俩,黑黝黝的,浑身精瘦的肌肉,父亲抽着烟斗,四十来岁,儿子是个半大小伙子,拉林菡上船的时候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护送这批文物的是原来北平故宫博物院的老人儿,他们在宝顺和大部队走散了,跟着撤退的伤兵一路到了这里。他们看虞淮青拄着拐杖,十分热心,把两个大箱子并在一起扶他上去躺着。虞淮青推让了几番,盛情难却,自嘲道:“我这是什么福分,可以躺在一箱子国宝上。”
其中一个长衫长者笑着说:“这几箱子是明清两朝的起居注,中间被盘查的时候,人家看都是线装书,也都没什么兴趣,一路也算有惊无险。”
后半夜,码头上依旧喧喧嚷嚷,而渔船的船舱内,旅人们已经靠着货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林菡靠在虞淮青身下的箱子上,睡眠一阵一阵的,她总在梦里踏空,吓得一激灵。她的手被虞淮青握着,她动一下他便下意识攥紧,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怕,我在。”
林菡再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开动了,她躺在箱子上,虞淮青趴在一边静静地守着她。
“我怎么上来了。”林菡睡得脖子发紧,虞淮青开玩笑时总习惯性地眨一下眼,他说:“我昨晚梦见个穿龙袍的老头儿,跟我说你也配睡我的龙床,滚,换我重重重孙女儿上来!哎,就把你换上去了。”
“切,怎么可能是穿龙袍的老头儿,应该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太监,起居注都是太监记的。”林菡伸手亲昵地抚过虞淮青的脸庞,“我睡了多久,我们到哪里了?”
“不知道,上去看看?”
小船比大船摇晃得厉害,人醒了反而更难受。船舱里时不时传来呕吐的声音,气味也变得浑浊不堪。
虞淮青和林菡相扶着上了甲板,天大亮了,太阳却藏在山下,一阵冷风吹来,抬眼看两边峭壁竟有倾压之势,江面上纱雾缭绕,掩着怪石嶙峋,船头劈开湍流砸得水花四溅,掌船父子一个立于船头,一个站在船尾,前后百米外还有好多船,在白浪里时隐时现,船夫们高声喝唱着,雄厚嘹亮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船舱里的人纷纷登上甲板,无不被眼前美景所震撼,掌船的中年男人冲他们喊着:“都抓好,前面到巫山了,浪急得很!”
“巫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巫山吗?”林菡回头兴奋地问虞淮青,却听长衫长者说:“是啊,还是十二巫山见九峰,船头彩翠满秋空的巫山!”
虞淮青也兴致盎然,随口吟咏:“不知远郡何时到,犹喜全家此去同。万里工程三峡外,百年生计一舟中。巫山暮足沾花雨,陇水春多逆浪风。两片红旌数声鼓,使君艛艓上巴东。”
“此诗应景!此诗应景,咱们西迁怎么不算百年生计一舟中呢?!”长衫长者赞道,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联起了诗。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巴江上峡重复重,阳台碧峭十二峰。荆王猎时逢暮雨,夜卧高丘梦神女。”
不知谁抢着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众人纷纷笑他说这是小孩儿背的诗,他却不在意,只问:“是不是长江?是不是千里江陵?是不是谁都会背?你们的诗哪有我这首脍炙人口,诗不绝则文脉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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