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1 / 2)
张少杰要把自己的小老婆和私生子托付给罗忆桢时,罗忆桢笑了:“你不怕我苛待他们吗?”
“你怎么待他们,我都认了,你放心,我给他们留了钱,如果我……我回不来了,还有抚恤金。”张少杰离开前深深地拥抱了罗忆桢。
“那一刻,我发现我不想他死。”罗忆桢仰起头,看着长江上沉郁的天空,说:“林菡,活着才难,面对无数生离死别却无能为力。我没我自以为的那么宽厚,和张少杰的情人孩子共处一室,我还是觉得别扭,幸亏你来了。”
林菡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她也不过强打着精神。
两人和摊主买了一只锅子,盛了满满的糊面汤,还有几张硬面饼,小心翼翼沿着石阶下到码头上,生怕面汤撒了一点儿。
忽然林菡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不觉汗毛悚立,只见云层里飞出十几架日本人的飞机,朝江上的货轮投着炸弹。紧接着隐藏在长江两边的高射炮闪出火花,有飞机被击中,机尾冒着烟。
码头上乱成一团,朝江岸上跑的人硬生生撞翻了林菡和罗忆桢,一锅面汤泼得到处都是。两人还来不及爬起来,就听耳边一声爆响,一枚炸弹扔在了码头上,罗忆桢看得真切,炸弹爆炸的瞬间蒸腾起一圈血雾。
这次轰炸是试探?亦或是挑衅?只持续了十来分钟,然而带给人们的恐惧却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
林菡和罗忆桢跑回小旅馆的时候,小旅馆的前厅被震塌了一角,昨天夜里还和林菡较真的小掌柜恰被横梁压在柜台上,眼球都挤出来了。众人不敢随便移动,怕引起二次坍塌,只用一块毡子蒙住了他的头。
幸好二层的木质结构只是变了形,王家丽站在窗子前冲林菡喊着:“我们都没事,就是门卡住了,出不去!”
很快有人拿来了梯子,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往外救人。林菡和罗忆桢各自清点自己工厂的人员和伤情,又马不停蹄地跑到货仓那边。
李厂长正指挥工人搬箱子,他看见林菡说,“得分开存放,不知道轰炸什么时候还来,你们人没事儿吧?”
林菡摇摇头,问:“咱们码头上的工人呢?”
李厂长脸上没有表情,说:“还没清点,林菡,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能安置家属,最好离码头远点,不怕炸的地方……我去找航运公司协调,咱们这两天必须走。”
林菡和罗忆桢拿着军部的特别通行证,找到市政,才在离码头不远处找到一所小学。学校里已经住了不少人,校长不得不把课桌椅全搬了出去,才勉强把人安置下。
第二天一早有一艘直上重庆的客轮,罗忆桢的工厂大多是技术娴熟的女工,她跟管调度的人争执道:“都什么时候了?是大员的家当重要还是人重要?培养一个熟练工要多少年,你们算过吗?这些女工一天能缝多少军服?能做多少绑腿你们算过吗?”
客轮最后规定无论什么身份,每个乘客只能带一件行李,开放所有舱室,可即使这样,无非多载几十人。
林菡也在统计登船的人,王家丽问:“你走吗?”林菡摇摇头,“还有最后一批从南京撤出来的设备和原料,这一两天到武汉。”
王家丽有点失落,“那我也走不了,还要记账……可姚瑶怎么办?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菡找到罗忆桢,偷偷给了她一张特签的票,说:“这本来是给李厂长预留的单间,他给了我,不过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你把你们剩下的货单给我,你先带着人走吧。”
罗忆桢皱眉道:“你知道今天的轰炸意味着什么吗?南京已经失守了,林菡,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走不了,我只拜托你把姚瑶带上,亲自送到我爹爹手里。”
“林菡!”罗忆桢声音颤抖了,“你这是干嘛?托孤吗?我一个人承受不住。”
林菡把罗忆桢搂在怀里,紧紧地贴着她的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忆桢,我们都要好好的。”
天没亮,林菡和罗忆桢就带着老幼妇孺在码头上等着了。天空飘着小雪,江风冷得刮人。她们偎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
江岸边稀稀疏疏长着几棵木棉树,光秃秃开着几朵火红的花。罗忆桢的眼睛里不由噙满了泪,“林菡,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你美极了,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比现在最红的明星都美。”
“那会儿为了束腰一整天都不吃饭,怎么会想到现在一连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饭?”
林菡疼惜地把罗忆桢脸上的乱发拨开,感叹道:“是啊,当初的娇小姐现在要带着一船妇孺逆水而上了。”
罗忆桢却伸手指着岸边说:“林菡,你看见江边的开红花的树了吗?那就是木棉。”
“看见了,真好看呀!迎着这么冷的江风也要绽放。”林菡的脸颊上早被吹出了红红的皴,手指节上也裂开了血口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面上有闪动的灯光,船务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道:“要登船了,天黑,注意脚下。”
姚瑶咬着嘴唇,眼睛早哭得红肿,林菡把自己的大围巾摘下来裹住她的头发和脖子,说:“祖父祖母在重庆等着你呢,路上跟好罗小姐。”
客轮离港后,数十艘小货轮相继靠岸,趁着天光未亮,工人们在码头抢着时间。
雪越下越大,天亮之后雪化成瓢泼大雨,林菡穿了雨披,可没多久也浑身湿透了,她感觉气管里隐隐发痒。
码头上一片泥泞,有工人滑倒,货箱直接摔进江里,等船工伸杆子去够已经来不及了,木箱被急流卷着,几个沉浮就不见所踪。
工头大骂道:“你知道那一箱设备值多少钱吗?脚底下都稳当点儿,谁再把货物丢了,就自己跳江里捞!”
大雨仿佛一场试炼,但更是天然的屏障,至少这一天飞机没办法来轰炸。
林菡和王家丽坐上船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两人在货柜狭小的缝隙间拉了一道布帘子,换下湿透的衣服。林菡已经忍不住地一阵一阵地咳嗽,王家丽来了月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王家丽小时候不是没吃过苦,可现在也濒临崩溃,她哭着说:“三少奶奶,你就不该送我出来读书,我若还是府里的丫头,就不用承担这么多了……”
林菡这回没有揶揄她,“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李厂长留下你,就是因为你算账又快又准。”
冷不丁听到林菡夸她,王家丽更委屈了,“我快受不住了,太累了,太冷了,我想家,我想……”她生生把虞淮青的名字咽下。
空气静默了,只有舱外呼呼的冷风。半晌林菡才缓缓地说:“我也想他了。”这是她第一次大大方方把想念的权力分享给王家丽。
“如果思念能让我们有力气坚持下去,那就痛痛快快想吧。”
林菡后半夜发起低烧,王家丽和船长讨了一小壶热水,一点一点喂着林菡,还抱怨她说:“你就是怀季夏的时候还去工厂,落下病根了,你为什么总那么拼命,不管不顾。”
林菡咳嗽了一阵,气管里堵着喘不上气来,要说病根,可能更早吧,在秋堂弄奋力逃命的时候,嗓子眼的血呛到了气管里,她永远都记得虞淮青在她绝望时伸出的臂膀,她好想他。
“你说,他现在在哪里?”王家丽放下水壶,愁上心头。
小货轮在江中摇摇晃晃,林菡仿佛又回到了海上,她喜欢大海,大海把她和虞淮青圈在一起,让他们忘却烦恼,不分你我。
林菡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江上苍鹭叫亮了天光。
恍惚中,船体忽然大角度歪斜,林菡头顶的货箱旋即倾倒,顶在另一边的货箱上,砸得木屑直掉。林菡一下子惊醒,翻身从货物间的过道里爬出来,还没站稳,耳边砰地一声巨响,货船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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