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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1 / 1)

虞淮青从兵工厂的会议室出来已经到了后半夜,林菡就等在门外,她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见,这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

虞淮青也不顾身后陆续出来的其他同僚,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林菡感受到他硬挺军装下凸出的骨骼,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在她额头上,让她忍不住落泪。

林菡问:“回家吗?”

“来不及了,我还得回上海。”虞淮青深深闻着林菡身上的气息,鲜活甜馨的味道,让他那颗在死亡阴霾中煎熬的心得到了一刻的喘息。

江秘书在身后提醒道:“虞总,前线来电报了。”

虞淮青还是没动,他几乎要把林菡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要用她来支撑临近崩溃的自己。

“林菡,劝劝爹爹,赶紧去重庆吧,还有你,不许逞强。”说完他在林菡额头上吻了一下,果决地松开她转身离开。

林菡来劝,虞老爷没再坚持,因为她说:“爹爹,您去哪里,哪里就是家,大哥、淮青,姐姐姐夫,还有弟弟侄子们总要回家的。”

伺候余家多年的老佣人留了一半,打发了一半,虞老爷对他收藏了半辈子的字画文玩没了半点眷恋,他对水伯说:“这里的,还有淮青别墅的,能卖就卖吧,换了钱都给佣人厨子结算了,多结些钱,好让他们带家人去乡下躲躲。”

等余园收拾停当,已近十月底,前线撤回部分中央军,隔壁娄院长家儿子回来了,虽然少了两枚手指,断了一条腿,可人还活着,他家亲眷走了一多半,惟剩老夫妇和新妻,娄院长儿子说打剩下的中央军最后都会退守南京。

大姐不走了,姚瑶也不走,她们不想虞锦成在前线浴血奋战,回到南京却人去楼空。大姐说:“我要守着锦成,他在哪我就在哪。”

现在早就没有出城的船票,所有的货轮、大船、小船,都被政府征用了,不过虞家身份特殊,军政部特别安排货轮的船长休息室给了他们一家,李厂长也借此机会嘱托林菡押送一批进口设备一起西迁。

阿丁的男人把小船划到老门东的小码头,一趟一趟运着东西,林菡坚持要付阿丁船钱,阿丁连忙推让,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我们船本来就被征用了,你是政府的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要,三少奶奶,你们要去多久啊,多久才能回来啊?”

林菡一时语塞,她抱了抱小阿花,捏了捏阿丁背上男孩的脸蛋,担忧地对阿丁说:“你也带孩子们到外地避一避吧,枪炮不长眼,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阿丁叹口气瞥了一眼她正在忙活的男人,说:“我劝过了,可他不听我的,我家现在放钱的罐子都满出来了,再说,我就在码头上长大的,还能去哪呀……”

“三少奶奶,东西都装好了,我送你们到轮船上!”阿丁男人黑黝黝的,眼睛精亮,和当初来余园跪谢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菡最后不放心地看了看来送行的大姐和姚瑶,嘱咐着:“我们走了,大姐,有什么事不方便出门的,就叫阿丁代劳吧。阿丁,拜托啦!你们都要保重自己。”

大货轮驶离浦口时,江岸上雾茫茫的,虞老爷立在船头,胡须微微颤抖,明明没有风。

虞淮逯在歌乐山买了一栋别墅,分成子母楼,地下室连着后面山体的防空洞,门口还有守卫。虞家难得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虞淮岫先一步到了重庆,带着阿虎来看外公外婆,阿虎和耦元简直把防空洞当成了游乐场,一天到晚总往下跑。

季夏到了陌生的环境格外紧张,她一路上黏着妈妈,要摸着妈妈的长头发才肯好好吃饭睡觉。可到了重庆安顿好家人,林菡还要去安排运过来的设备,只能狠下心把季夏从身上撕下来,任她在二嫂怀里哭闹,小女孩远比她哥哥心思重多了。

别墅的门卫跟林菡说沙坪不远,下了山就是,可重庆的路十分难走,全是上上下下的石阶,路上看不到带轮子的车,只有两人抬的滑竿和一个人背着的背轿。

林菡下楼梯下得腿肚子转筋,皮鞋带子都断了,重庆比南京冷一些,潮气更大,走急了一身汗,停下来就浑身冷。

枪炮厂设在防空洞里,洞口几乎要被大木箱子堵满了,林菡老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郭静宜在堆起的货箱之间更显得娇小玲珑,她正急躁地跟面前的工人争辩着什么,一回头看见林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林菡,你终于来啦!”

林菡也十分开心,她说:“我刚到,回家安顿了一下孩子。怎么样?我那批设备到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组装?”

郭静宜提到源源不断正被工人扛上来的大木箱,简直一脑门官司,抱怨道:“最近迁回来的设备太多了,标识不清,现在都搞混了,这边是机械厂的设备,送错地方了,林菡这样子不行,每个工厂、车间的编号方式都不一样,自己人不跟过来的话,都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这太浪费时间了。林菡,有没有办法搞一套统一的编码,就像图书馆图书一样,咱们人手一套,不管谁,拿来就能识别拆装?”

虞淮青在吴淞口指挥撤离辎重的时候,收到了兵工署发来的编码密本,这是一套用字母数字排列组合的特别数列,还没时间正式命名,但大家都称之为林氏编码。虞淮青稍觉心安,林菡能在短时间内排出编码,说明已经和家人安全地转移到了后方,那他也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然而林菡十一月初又返回了南京,她离开的时候南京天天遭受轰炸,老百姓流离失所几乎十室九空,大街上只剩那些衣衫褴褛、无以为生的流民,商铺更是空荡荡的,见不到小商小贩,更见不到黄包车,昔日繁华的六朝古都如今一幅满目疮痍的末日图景。

没想到这次她一下船,就看到不少上来抢活儿的车师傅。有一个她眼熟,就住在老门东后花园外面的平民区。

“虞太太,您怎么回来了?”车师傅也很意外。

林菡上了他的车,说:“回来办事的。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车师傅无奈道:“总要讨生活的呀,当初要不是家里遭了灾,没了地,也不会进城干苦力。最近日本人的飞机来的少了,也没什么可炸的了,我就回来了,家里还等米下锅呢……”

路上又有小摊贩出来做买卖了,小炭炉上的蒸笼冒着热气,战争的紧迫感似乎消弭于人间烟火中。

南京城里多了很多人,除了那些逃出去又返回来不得不维持生计的人,还有大量从上海、昆山等地涌进来的难民,以及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疲惫不堪的残兵。

车师傅说:“虞太太,你最近出门要小心,吃不饱的人太多了,会抢东西,治安可不能跟以前比了。”

兵工厂还维持着前线供应,而上层接下来的问题是要不要死守南京,如果不守,现在南京城里几十万的老百姓怎么办?

李厂长这两个多月头发都熬白了,他拿着林菡编写的编码本说:“及时雨啊及时雨,这能为我们打包分类节省不少时间呢。一旦上面定了撤走,留给我们的时间会非常紧张。我思来想去,你对装卸设备最有经验,所以还是把你叫回来了。”

林菡笑了笑说:“即使您不叫我,我也要回来的。”

虞老爷一再嘱托林菡,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大姐和姚瑶带到后方,虞淮逯已经和上面打好招呼,要调虞锦成去委员长的侍卫队。能从淞沪战场绞肉机一般的炼狱中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了,他无愧于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称号。

处理完公务,林菡去兵工厂食堂买了两挂猪肉和一串香肠,现在除了政府留守的单位还有供应,街面上已经鲜见荤腥。

兵工厂的专车送她回到余园,老门东的街巷里各家各户高门紧闭,她叩了很久门,大姐的丫头在里面问了清楚才敢开门,小丫头惊喜地喊了句三少奶奶,忙冲里面喊着:“三少奶奶回来了!三少奶奶回来了!”

大姐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系着围裙,两手都是面粉,一看见林菡眼圈就红了,“吃饭了吗?正好我要煮面条,锦成说一会儿要带战友回来吃饭,最近什么菜都不好买,只能将就了。”

林菡把手里包着肉的油纸拆开,含着泪说:“你看我带了什么,咱们包饺子吧,给锦成他们好好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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