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第138章

第138章(1 / 2)

“胡说!我没惹过帮派的人!”庄思嘉又开始使劲儿,她起了杀心,她杀了人,就是杀人犯,就可以快点判,省得在这里受罪。

壮女人抠着脖子两脚疯狂踢踹,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就是青帮的!”

庄思嘉松了松手,壮女人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条落水狗。她比庄思嘉早一天关进来,与旁人也不说话,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她不想死。

“我只不过是青帮的小喽啰,他们给了我五十大洋,让我进来每天揍你一顿,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还是杀了你算了,让你下辈子投胎再做个糊涂鬼!”庄思嘉手上又一勒。

“我进来的时候听狱警闲话,说你乱写文章惹了不该惹的人,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了呀!我不想死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娃娃要养……”

庄思嘉笑了,“五十大洋?区区五十大洋?知道找我写一篇文章多少钱吗?想不到我庄思嘉的耳光只值五十大洋……”她放了壮女人,边说边慢悠悠穿上裤子,只是她没发现黑暗中,那个经常抱腿望天窗,平日一言不发的女犯默默把头转向了她。

大家都叫她小赤匪,她还是学生模样,庄思嘉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她。

没有了壮女人的骚扰,庄思嘉终于可以安心睡个觉,然而恐惧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很快就醒了,她知道小赤匪也没睡,那几个她被攻击的夜晚,她就那么静静看着。

庄思嘉抱着被子移到了小赤匪旁边,低声问:“你是共产党?”

小赤匪没有理她。

庄思嘉无聊极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捉身上的虫子,再一颗一颗掐碎。

“我看过你的文章。”不知过了多久,小赤匪终于开口了。

“我写过的文章多了,你看过哪篇?”庄思嘉问。

“《玲珑》上的。”

“写得怎么样?”

“无病呻吟。”

庄思嘉一下子就恼了,攻击她可以,说她文章不好那简直拔了她的逆鳞?“你说说,怎么个无病呻吟?”<

小赤匪一转身不再理她。

自没了生存危机,庄思嘉的人彻底活了过来,她对小赤匪产生了巨大兴趣,这姑娘看上去非常年轻,却有着和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成熟和平静。

这间牢房关的都是证据不全的重刑犯,就比如那个关得最久的杨氏,她杀了丈夫,在自家院子烧尸体,被邻居闻到味道报了官,本来是死罪无疑,可公审的时候她当场翻供,说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死在她院子里,她不敢报案怕说不清,自己又搬不动,想烧化了埋掉。问题在于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谁也无法指认死者是谁,更勘不出具体死因。至于她的丈夫,那是个五毒俱全的死鬼,回家只会要钱打老婆,邻居们说死外头也不奇怪。

还有一个暗娼,嫖客死床上了,她拿了他的钱物,去当手表的时候被抓住了。还有一个唯唯诺诺的更惨,被告与人通奸,实际上却是被人强奸反被诬告。

“这都什么时代了,通奸也成重刑犯了?”庄思嘉自认也算见多识广,还是被这些女犯的经历震惊到了。

“说你无病呻吟没有错吧,你根本没有见过底层人是怎么活的。”这是小赤匪主动和庄思嘉说的第二句话。

“小赤匪,你要只看过《玲珑》,这么说我就有失公允了!我是红英,也是彼岸。”庄思嘉在小赤匪身后压低声音说:“反正进来了,我也不怕什么了,我虽不了解底层人活得有多惨,但是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惨,我知道上层人是怎么敲骨吸髓的,就比如上海的股灾……”

听到股灾两个字,壮女人也爬起了身,她本来在上海靠一把好力气,和她男人经营一家小五金铺子,辛苦五六年有了不少积蓄,学人家炒股票,开始是大把大把赚钱,她男人索性盘了铺子、借了高利贷一把梭哈,结果不用想,她男人跳了黄浦江,她舍不得三个年幼的孩子,以身偿债投了青帮,干得都是些逼良为娼的见不得人的事儿。就拿这次入狱来说,她被人从上海拉到南京时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等到了地方再反悔已经晚了,他们还拿孩子胁迫她。

壮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子,我自己也有儿有女,不是逼的没办法了,谁会干这丧良心的事儿?庄记者,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恨我……”

暗娼也哭了,“谁生下来还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杀夫的说:“谁让我们是女人呢,要么忍,要么死……”

通奸的说:“可是凭什么啊……我做错什么了……”

“彼岸,你的文笔是刀,只扎疼了他们,却不能伤他们分毫,现在你自己也身陷囹圄。”小赤匪看向庄思嘉,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小赤匪,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是鲁迅先生,我也想做一把手术刀,可我都没找到病灶。”

这是庄思嘉被捕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她们六个女人依偎在一起,被子也连成一片。

后半夜的时候庄思嘉翻了个身,看见小赤匪瞪着乌亮亮的眼睛,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杀夫的说她是第三个被关进来的,当时被折磨得没了人样,是她和通奸的用体温把她一点一点暖过来的。算一算,她进这间牢房也快有一年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小赤匪问庄思嘉。

“还是老样子。”庄思嘉顿了一下,接着说:“知道我为什么被抓起来吗?当局以‘危害民国’为由,在上海逮捕救国会领导人沈钧儒、邹韬奋等七人,我在报纸上声援他们,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结果印厂被砸,我和同事们也被逮捕了,只是没想到有人借这个事寻别的仇。”

“他们还是忌惮你的身份,不然你早死了。”小赤匪说。

庄思嘉这么多天终于第一次想到父亲,她有点想他了,“我有什么身份啊,要是五年前,他们还真不敢动我……”

小赤匪背对着庄思嘉,她的脖子上有纵横交错的疤,那是鞭挞过的痕迹,她被捕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你的家人呢?”庄思嘉忍不住问。

“都死了……”

第二天放饭的时候,竟然是干净的米饭和咸菜,庄思嘉的碗里还多了一颗鸡蛋,狱警说:“庄小姐,最近……多有得罪了。”

庄立彦倾家荡产求到了年轻的孔家公子,上海愚园路的房子,明清的字画,无数珠宝首饰,只换了庄思嘉可以吃到干净的牢饭。

庄立彦和林娥来拜别林菡的时候,忽然提到:“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是你妈妈忌日吧。”

林菡点点头。

“你带她回了苏州还是……”庄立彦小心翼翼问道。

“就在南京。”林菡看了一眼林娥,她像在听别人的事,面无表情。

庄立彦面有戚戚,“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祭扫一下,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鸡鸣寺的和尚早早备了香案,林菡给母亲的长明灯添了香油,然后点了三支香叩了三叩,把香插进香炉里。林娥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她把香头的明火扇灭,不拜也不祷告,只把香端端正正插好,说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惦念你。”

庄立彦默默垂首立着,似有千言万语,林娥转身对林菡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