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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1 / 1)

耦元满月那天,虞府在前厅摆了几十桌,还请了南京最红的戏班子。按着海宁的传统,外婆家要准备新衣新帽、金银首饰、各式玩具,还要给街坊邻居挨家挨户送红鸡蛋。

兵工厂一众同事一人备一点竟也集成一份厚礼,由郭静宜代表着送去,梁运生更是被虞家人亲切地唤为小娘舅,他挎着一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红鸡蛋,走到每户人家门口,对面拱手说“恭喜添丁”,他就回复“同喜同喜。”送完红鸡蛋的手还不能洗,要把那红颜料点在婴儿的脑门上,等于是收了万家的祝福。

梁运生举着两只手,生怕被来往的宾客碰到,大家看他红手掌也都礼让着客气道贺:“恭喜娘舅啦!”

离小院儿老远就听到叽叽喳喳女眷的说笑声,有个背孩子的小个子女子看到她,声音脆亮地喊着:“小娘舅来喽!”

按习俗未婚姑娘是要回避一下的,可梁运生一进厢房还是在众多女眷中一眼看到了罗忆桢,她穿了款式简单的姜红色旗袍,怀里正抱着戴了虎头帽的小婴儿,笑得十分甜美。他的心被硬生生撞了一下,钝钝地疼着,脸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有个少妇打趣道:“小娘舅果然长得好清俊啊!说亲了没啊?”

另一个妇人玩笑说:“肯定没有啊,不然看见我们也不会脸红。”

梁运生有些局促地冲众人施了个礼,林菡笑着招呼道,“快来吧,耦元这会儿醒着,就等舅舅来呢!”

他赶忙走到罗忆桢旁边,弯下腰用食指在小宝宝的脑门上按了个红点点,他抬头时恰碰上罗忆桢的含情目,犹如电光一闪,两人都心虚似的同时看向孩子。

满月宴开席后,林菡带着孩子到前厅见客,看到张少杰也来了,和虞淮青勾肩搭背好不亲热,他举着酒杯过来,二话不说先干了,从怀里掏出一只大金锁给孩子挂脖子上,笑着对林菡说:“今儿啊,我是你的娘家人,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这边张少杰刚要回头找虞淮青,就看见他和一个军官又拥抱又互相捶打,感觉关系比和自己都铁。林菡说:“那是赵晞平,和淮青在阵线上一起苦守了五天。没有他,可能就没有今天的我们。”林菡抱着小耦元平生第一次感到上天对她格外眷顾。

林菡带着孩子回房喂奶,没一会儿罗忆桢也跟着进来了,她自见到梁运生就开始魂不守舍,林菡还未开口问,她的眼圈就已经红了。

那段日子罗忆桢很忙,直到顺利接到军服订单,所有的人才长舒一口气。梁运生那时候已经不整天给罗忆桢开车了,他盯在厂子里,随时排查检修故障。罗伯还对罗忆桢说,“这个小伙子为人正派,可用。”

然而过了春节没多久,梁运生突然向她提出辞呈。

“不是,你不在我这儿了,还能去哪儿?”罗忆桢这话出口了,忽然觉得失言,梁运生已经不是当初被林菡800大洋赎出来的小赤佬了,他会开车懂技术,还自学了机械和英文。

“罗小姐,我想继续学习。”梁运生的表情总是不太多,罗忆桢以前觉得他木讷,现在却觉得他在藏。

“学习好啊!林菡也说了,你可以报震旦大学的预科,没准直接考也可以的,学费你不用愁的,我可以……”

“罗小姐,您和林老师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是,我想回兵工厂了,我师父说过,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

“那你在我这里不是半途而废吗?你……”罗忆桢噎住了,有些话好烫口啊。她尽量放缓呼吸,问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船票,我想先回家看看,无论怎么,也要祭奠一下我的亲人。”

罗忆桢说祝你一切顺利然后潇洒转身,可夜里却崩溃了,她已经习惯了梁运生守在她的门口,习惯了每天早上一进汽车闻到他身上的皂粉味,习惯了她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身后默默护佑,习惯了她喋喋不休而他永远都静静聆听。

这根本不是什么习惯,而是不可言说的爱,罗忆桢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克制,他每每扭头红透了的耳根,他强行压抑的急促呼吸,是她自己不敢承认,迟迟不敢跨出那一步,因为他只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最可笑的是他还很有自尊。

罗忆桢哭着打电话找梁运生的时候,把他吓坏了。半夜三更,他狂奔着去了她的公寓,他脑子里闪现的是罗忆桢哥哥雇来的流氓和害过她的日本人,然而公寓很平静,罗忆桢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酒瓶子。

“罗小姐,你喝多了。”梁运生看她光着脚,忙低头帮她找拖鞋。

“你不要叫我罗小姐,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这么叫。”

梁运生不答她,拿着拖鞋劝她穿上。罗忆桢打掉他手里的鞋,忽然哭道:“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

“我……对不起,罗小姐……”

“我说了不要叫我罗小姐,叫我忆桢。”罗忆桢忽然就扑住了梁运生,扯着他的衬衣领口呜咽着:“别走好吗,我求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晚上睡觉会害怕,林菡走了,你为什么也要走……”

梁运生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他悬着的手慢慢地落下来,握住了罗忆桢的肩头,他调整好呼吸,一字一句地说:“忆桢,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知道我们……其实没有可能……”

罗忆桢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他:“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她使劲一推,梁运生倒在沙发上,罗忆桢轻解罗裳,云一般萦绕在他身上。

如果这是场春梦梁运生一定不愿醒来,可是他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寒山对他说的话,“梁运生同志,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追随徐进茂同志的脚步,为理想奋斗终身。”

梁运生在理性即将崩溃的一瞬,揪起沙发上的毯子把罗忆桢整个裹住,那一刻他像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眼中充满爱,却渐渐褪掉了欲。

“忆桢,对不起,我有我的追寻,就像你有你的使命。”

罗忆桢就像无助的婴儿看着梁运生离开,她的心被他扯着,撕去了一大块。他走后,她发疯了一样工作,一度她以为都过去了,直到今天再见到他。

她知道一定会见到,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情,然而他们彼此的眼神都出卖了那个强装镇定的自己。

林菡很唏嘘,她说:“你们相爱要突破一条悖论,如果他接受了你的资助与安排,做你忠诚的卫士,你还会高看他吗?如果你选择追随他,你能放弃你父亲留下的产业,看着它们被日本人吞食吗?”

罗忆桢撒脾气地说:“林菡,你不安慰我就算了,为什么这么残忍?”

“你俩各自都有各自的坚守,可不是我残忍哦。他越君子,你越爱他。我怎么安慰啊?劝你随便找个人嫁了?”

两人正絮絮地说着话,就听虞淮青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人还没进屋,就叫嚷着:“张少杰在上海发达了,送了我一台便携式的徕卡照相机,说他们搞情报的都用这种,又小巧,拍出来又清晰,你俩快打扮打扮,咱们一会儿去前厅合个影,等客人们散了,再让少杰好好给你俩照几张!”

合影的时候乱哄哄的,等罗忆桢回头去寻梁运生时,他已经跟着兵工厂的同事们一起离开了。

虞淮青今天非常开心,他终于实现了要给林菡和孩子在黄木香花瀑下拍照的愿望。他夸道:“少杰,你这礼物真是送我心坎上了,再晚两天花儿都要谢了。”<

张少杰爽朗地打趣道:“拍了那么多次马屁,总算拍对了一次!”

虞淮青说:“哎,现在你混得风生水起的,以后说不准谁拍谁马屁呢!”

“哈哈哈,我可等着被你拍呐!淮青,你也过去,我给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照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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