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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2)

“我和你妈妈从小长在苏州,由一位姓林的盐商养着,十多岁的时候进了沁王府,专门给老王爷唱昆曲。老佛爷过寿的时候我们还去献过礼呢。”

“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性子倔,有主意,我小的时候什么都听她的。”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我们的命,半点由不得自己,如果不是你妈妈有了你,她和我一样,就是个玩意儿,爷们儿随手就送人了。”

“可我妈妈……她不信命……”

“信不信有什么用?还不是红颜薄命……”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你妈妈走之前……就没有给你留下点什么吗?……哪怕是个念想呢?”

林菡伤心地摇摇头,“她走得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泡过第三次药汤后,林菡的咳症好了许多,只是每次熏蒸之后总让她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欢欣感。而泊樵居的刘妈妈极擅推拿,往往推过两三遍大椎,林菡就沉沉睡去,梦境里,她像蛇一样和虞淮青撕扯纠缠,她在肆意的春潮中无限沉沦。

分不清晨昏,林菡几次想撑起身子从迷醉中醒来,身体却是绵软的。

“我得走了,姨妈。”

“你还病着,要去哪儿啊?”

“我要回去工作了,学生们还等着我呢……”

“那差事做不做有什么要紧的,养好身体最重要。”

“不行……”

林夫人把林菡按回床上,说:“你写个请假条,我差人帮你送过去,你连着烧了三天,不养养会坐下病的。”

林菡披上外套说:“即使请假,也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林夫人再次把她按回床上,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却又踟蹰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忽然林菡听到卧房外有个男人清喉咙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有点熟悉。林菡几乎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

林夫人的表情显出一丝辛酸和可怜:“我是沁王府出来的人,他是我的主子……”

客厅的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五十多岁,身穿华丽马褂长袍的男人,他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捻着一串菩提子的念珠,而右手大拇指上戴着浓绿的翡翠扳指,那枚扳指林菡再熟悉不过,曾经套在老王爷的手上。

“七儿呀,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小沁王爷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不少沟壑,林菡看着他有点恍惚,他越来越像老王爷了。

小时候,林菡最怕他。阿玛老了,不管事儿了,他却是强势的、威严的,在府里说一不二。她参加游行抗议被带回府,是他让她跪在院子里直到昏厥。她母亲自戕后,是他把她关在绣阁里不给她自由。

可现在他竟然因找到她红了眼眶?

“福顺说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我还不信,没想到我们兄妹竟还能相见!七儿啊,我是你大哥,我怎么可能苛待你,你从小到大,我可曾亏待过你?”

林菡含着泪,声音颤抖地说,“可是……可是你逼死了我的母亲……”

“七儿啊,你母亲出事的时候,我和你都在灵堂上,你难道忘了吗?你不要听你二哥瞎说,他是个什么不着五六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阿玛还没走呢,他就把阿玛留给他的园子卖了,他嘴里有句实话吗?你母亲是个有心性的人,她要为你博个好未来……”

林菡听了这话心里的屏障一下子就碎了,她被关在绣阁里的时候,府里的嬷嬷来劝过,说:“小格格,你娘殉了全是为你好,她挣了庶福晋的名分,你今后也好嫁人啊。”

小沁王爷见她身体晃了晃,眼神变得犹豫而忧伤,于是长叹一声说:“七儿啊,你要记住你的母亲是庶福晋,她走得极荣光,极体面,也不枉阿玛生前疼她一回。七儿啊,你那会儿太小,什么都不懂,你丢了之后你额娘和六哥都急疯了,到现在都埋怨我,不和我往来!可那么大一座王府,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我岂能面面俱到?哎,你看,我也老了,现在落了个兄弟阋墙、子孙不孝,你几个姐姐都薄命,我现在只剩你一个妹子啦,七儿呀,找到你,我也算跟阿玛有个交代了。”

一声声“七儿”喊得林菡鼻子酸酸的,从前老王爷也这么喊她,“我的小七儿呢?我的小格格呢?”开蒙之前,老王爷总抱着她在书案上写写画画。而开蒙之后她就天天跟在六哥哥身后。

“六哥,也在天津吗?”若说王府里还有什么记挂的人,也就只有六哥哥了。

“你六哥还在北平,他说过,万一有天你回来了呢……”<

一滴泪顺鼻尖滑落,林菡的心被大哥放在手心里面反复地揉搓。

“七儿啊,回来吧,陪陪大哥,别在外面遭罪了。”

林菡还在挣扎,这和她的记忆产生了巨大的偏差,阿玛去世的当天,她母亲悲伤之余却是如释重负的,头三天守孝都好好的,母亲还偷偷拿萨其马给她吃,怎么也不像是要寻短见的样子。然后是二哥先挑起了事端,他说阿玛当了二十年的辅政大臣,不可能现在只剩这么点儿钱,光关税一次给的回扣就不止两百万两银子,还有某年某月某某买官花了多少钱,某某上供上了多少钱,钱都让老大一个人侵吞了!于是剩下的几个哥哥也跟着跳起了脚。后来母亲被叫去问话,连着几天没见,头七的时候就突然上吊了……本是祸起萧墙怎么就引到林菡母亲身上了呢?林菡的头晕晕的,她本就有很多疑点,现在更是成了一团乱麻。

“七儿啊,等你病好些,我就带你回天津,大哥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算是了却你母亲唯一的心愿了。”

泡澡的药汤定是有什么魔力,林菡躺进去没一会儿,脑中的乱麻就变得轻飘飘了。她本以为见到小沁王爷会愤怒、会厌恶,可真见着了,却破天荒地心软了,或许是离家太久太孤独了吧。

金蕊儿穿了一件薄衫,袅袅婷婷地进来,她伏在木桶边,静静地看着林菡。两个人因为虞淮青的缘故,总有些别别扭扭的。

她伸出半截白嫩的手臂,轻轻拨着桶里的水,她的手指有意无意滑过林菡的皮肤,试探而又挑衅,“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姓金吗?”

林菡用浴巾捂严自己,尴尬地摇摇头,她和这个妹妹还没正式地聊过一句话。

“我是个野种,我娘也说不清是和哪个男人有了我,姓金不过为了给我抬个好身价。我娘说皇家改了汉姓就都姓金。”

林菡想说其实也不都姓金。

金蕊儿又说:“可惜冒牌的终究是冒牌的,在沁王爷那里,他不会多瞧我一眼,在虞公子那里,他也只把我当个替身儿。你说你,放着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跑呢?”

“好日子?养尊处优但没有自由就是好日子吗?”林菡问她。

金蕊儿吃吃地笑了,她说:“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自由是什么?能当吃还是能当穿啊?你不仅能养尊处优,还可以嫁一个贵公子做正妻,而我呢?我母亲说,找一个名流老头儿做续弦是我最好的出路。哈哈,谁不爱风流少年郎呢?原是我不配……”

林菡想告诉金蕊儿她上面六个姐姐,没有一个幸福善终的,可惜她不愿意再听,自顾自地起身走了。

而锦衣玉食的生活过起来简直是惯性般的顺滑,林菡这十年的漂泊越来越像一场梦,或许真的是一场她在绣阁里幻想出来的梦?她举起被药水泡皱皮的手掌,指根处曾经磨出的茧子已经泡软了,手指轻轻一搓就掉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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