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2)
再次站在泊樵居的门口,林菡打了好几次退堂鼓,那扇包铜的大门后面会是什么?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只恍惚看到一个侧影,天下总有些长得相似的人,但她总抱着一份侥幸,或许妈妈根本就没有死……
正犹豫间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位脸上挂着泪珠,穿粉底白花旗袍的妙龄少女正欲出来,恰正面迎上林菡,顿时两个人仿佛照镜子一般,同时愣在那里。
金蕊儿眼前的女孩儿比自己成熟一些,梳条简单的大辫子,一条深蓝色直筒旗袍,眉眼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找谁?”
“我……你是……”
忽然公馆里响起另一个声音:“蕊儿,谁在门口?”
随着金蕊儿的侧身回头,林菡终于看清楚了,一个四十多岁,鹅蛋脸,柳叶儿眼,面含梨涡的美人。林菡的脑袋嗡得一声,脱口而出:“妈妈!”旋即她身子一软晕倒在泊樵居门口。
中秋节那天虞淮青本打算晚上回家吃个饭就回军部值班,大嫂却拉住他说:“别急着走嘛,我看外面闹归闹,也不打紧的,你再住一天,正好明晚有个饭局,你陪我和你哥哥一起去。”
“什么饭局?”虞淮青根本没心情玩乐,这段时间整个军部都沉浸在压抑的氛围里,每个人心头都憋着口气。
大嫂说:“还不是你哥哥为了政府公债的事情到处周旋,隔壁庄先生提议几家本土银行共投一栋储蓄大厦,化债为产……”<
虞淮青笑道:“这是他们金融圈的事,我去干嘛呀?”
大嫂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明天是你哥哥的大事,你以为他这个钱耙子好做啊?今年又是发大水,又是东北沦陷,政府发出去的钱都回不了笼,你没看他头发都急白了?你呀!还让他不省心……”
“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虞淮青受不了大嫂的连珠炮,只能妥协。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哥绑定税政大员的手段之一竟然是拿自己联姻,把他虞淮青当成什么了,随意摆弄的棋子吗?他当场就要发作,却被大嫂一把拦住,她附在他耳边轻声劝道:“淮青!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怎么也过了今晚再说。”
在回家的路上,虞淮青就已按捺不住:“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什么问题吗?”
“父亲知道吗?你……简直越俎代庖!”
“父亲当然知道,庄先生和父亲是故旧,你以为没有这层关系,庄先生肯花大力气帮我们?”
“是帮你!别什么都带上我!”
“你在兵工署捅那么大篓子,你以为是谁帮你擦的屁股,享受家里的你理所应当,该你付出了就推三阻四?”
“凭什么要我付出就是牺牲我的婚姻?”
“怎么就牺牲了?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有什么不好?”
“我不喜欢她!”
“结婚用不着喜欢!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但结婚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话说完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虞淮青看见大嫂一下子把头别了过去,瘦削的脸绷得更紧了。他对大哥大嫂的婚姻不予置评,但他想到了二哥和在家守了十多年活寡的二嫂。大哥可以为了利益结了一次又一次,二哥可以为了自由彻底逃离,那他呢?他的心呢?
“停车!”虞淮青强忍着愤怒。
“你要干什么?虞淮青!”虞淮逯无法容忍弟弟的忤逆。
“停车!”司机吓得踩了刹车,虞淮青甩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司机颤巍巍地重新打着车,小心翼翼点着油门,可车还是往前一跃,虞淮逯看到妻子头往前点了一下,有一颗泪滴从腮边滑下。他伸手握住妻子放在膝上的手,她却一声不响地抽开了。
虞淮青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林菡的公寓楼下,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找她,可是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应答。他顺着门疲惫地滑了下来,坐在地板上,他的头脑是乱的,心也是乱的。
他想问问林菡他该怎么办,他想问问她终究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他想问问她的心……
其实就像大哥说过的,结婚于他而言,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他开心了就回家尽尽丈夫的义务,不开心了完全可以出去寻开心,甚至可以比他现在单身的时候更开心,无所谓什么名声、什么风评,他都已经这样了,上海滩无数名流阔少不都这样吗!
可是如果他选择爱林菡呢?他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起来,因为那样的生活是他现在想象不出来的,她会怎样爱自己呢?她会每天守着自己回家吗?她会为自己茶饭不思吗?
之前虞淮青总觉得林菡对自己若即若离,但两人料理完马队长一家的事后,他才发现林菡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宛若池塘里静静盛开的荷花,只要看到她,他就觉得内心一片澄明。
后半夜有了一点凉意,虞淮青燥闷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即便不能与林菡相爱,那么他就要接受家庭对他人生的安排吗?以前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此时此刻,他的手里仿佛握了一把剪刀,犹豫着要不要亲手剪断自己和家族连接的脐带。
第二天清晨,虞淮青先去了报社,晨报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编辑打着哈欠问:“侬要登什么啊?寻人还是告示。”
“我要登一则解除婚约的声明。”
编辑见怪不怪,推给他钢笔和信纸,“喏,你自己写还是我替你写。”
虞淮青二话不说,挥笔而就:
“敬启者:
盖闻乾坤交泰,人道贵乎自由;琴瑟和谐,伦常基於平等。鄙人幼承庭训,忝列新学,尝闻共和精神以独立为本,文明世风以自主为尚。今长兄代定之婚约一宗,虽出椿萱慈爱之心,实违男女平权之义。
窃思民国肇造,万象维新,岂容秦晋之盟仍蹈盲婚旧辙?且值东北沦陷,内忧外患,青年当以国事为念,若强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迫,是使廿世纪之新人,复为旧礼教之囚徒,宁不痛哉!
兹郑重声明:自即日起,与庄府婚约当废止无效。若高堂犹持封建遗规,则虽负不孝之名,亦决然断绝亲缘。此后海阔天空,当以自由身尽国民责,以独立志报家国恩。此心皎皎,可质天地;此举昭昭,敢告同胞。
伏惟
朗鉴
民国二十年秋
不肖子/海宁虞淮青泣血谨白”
编辑边看边读,读到落款时不由愣住了,“哎?昨天刚登的订婚启事不就是你的吗?今天报纸刚发出去!”
虞淮青说:“那不正好,趁热乎,把这个也发了。”
编辑摇头说:“今朝只见新人笑,明朝哪见旧人哭,人家姑娘知道吗?就被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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