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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1 / 1)

虞公馆一大早就电话响个不停,门厅客厅餐厅有三个专管接电话的仆人,一边应和着,一边快速地在一旁记录着。餐厅里的佣人更是忙碌,早餐从七点一直备到十点,中西式一应俱全。

王家丽被虞家大嫂安排在后厨,先是做着洗菜备菜的工作,后来管事妈妈看她人长得漂亮干活也麻利,就让她在餐厅里伺候着,这工作甚至比后厨还不得闲,餐厅里器物又多,全都价值不菲,她时时刻刻小心着不要碰了这个砸了那个。唯一开心的是,偶尔能见到三少爷,他像股旋风,每一降临就搅得她兵荒马乱。刚刚给他倒水的时候,就漏了一些在餐桌上,可虞淮青并未在意,他对她很难在意,到现在也没认住她。

虞淮逯早上要饮一杯参茶,伺候他的是从海宁跟出来的老管家,他不动声色地白了王家丽一眼,王家丽吓得腿都软了。虞淮逯边喝茶边快速地翻了翻报纸,问虞淮青:“今天算是验货了吧?”

虞淮逯四十岁出头,微微发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他和虞淮青长着一样直挺的鼻子,但眉眼并不相像,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丝风流。虞淮青比他大哥小了十八岁,在他面前不免拘谨,回答说:“应该叫友好的交流,跟西门子谈了快两个月,就当是小小的庆功会吧。”

“今天都谁去?”虞淮逯问。

“汤司令,还有十九军的。”

“这就闻着味儿来了?”

“可不是,除了德国交付的这一批,还有第三分厂新仿制的一批,今天都拿出来亮亮相。让你们这些财神爷把心放进肚子里。”

程宝坤早早就在办公楼下等着林菡,只见她眼下一片乌,不知又熬了多少个通宵。程宝坤说:“等明天德国代表团走了,我就跟所长说给你放个假,最近又是陪代表团又是跑工厂,累坏了吧?”

林菡心说可不止这些呢,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着。果然一坐上车,林菡脑袋一歪就沉沉睡去,程宝坤忍不住偷偷欣赏她的睡容,这一刻的她无比柔软,睫毛微微翕动,脸上泛着一层柔光,像一只出生不久毛茸茸的雏鸟。

然而林菡警觉亦如鸟儿一样,车子还没停稳,她就醒了,她看到实验场一边搭了观礼台,有勤务兵正调试着扩音器,忽然滋啦一响,甚是刺耳。场边站了好多军官,她只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林菡作为德国代表团首席代表的同声翻译,也站在观礼席上,她是这场仪式中唯一的女性,蓦然面对这么多双异性的眼睛,心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她素来善于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今天穿了一身和军装差不多颜色的猎装,头发全部梳起藏在窄沿帽里,乍一看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虞淮青站在台下,心里算着这两个多月,虽然总能在各种场合见到林菡,但一句话都没说上,他甚至有些嫉妒程宝坤,刚刚还看到他俩同时从汽车后座下来,好在林菡的肢体语言告诉他,她很忙,她都没等一下程宝坤,自顾自地跑去与德国代表团汇合。

德国的首席代表发言后,接着是兵工署各单位领导冗长的讲话,林菡随首席代表退到座位上,侧着身不断翻译着。虞淮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忽听耳后有人轻声说话,原来是程宝坤。

“诶,你们兵工署什么时候放人啊?给我们借走两个月了。”

虞淮青笑说:“怎么叫我们兵工署,你们难道不是我们下级单位吗?”

“什么下级?严格意义上我们可是独立行政和独立任命的。”程宝坤始终觉得研究所的重要级别更高一等,汇集的也是最顶尖的军工人才。

“独立?我可服了你们的办事效率,怎么只给林小姐定了个副研究员?”虞淮青颇不屑地笑道。

程宝坤解释说:“刘所长可是按正研究员的待遇给林菡发的工资,只不过觉得让她挑头项目组,很难服众,职级的问题还在讨论。”

虞淮青说:“这半年的工作成果还需要讨论吗?你们不重用,还不如留在署里,工作清闲还体面,比待在你们所里卖苦力强多了。”

程宝坤眉头一拧,急道:“不是,我们凭什么放人啊?再说你问过林菡本人的意见吗?”

等观礼台上讲话结束,德国代表团就先行离开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靶场上一半是德国进口的手枪和步枪,一半是兵工厂仿制的,成果展示逐渐演变成一场竞技,也不知谁提了一句要打活动靶,在场的年轻军官无不摩拳擦掌。

轮到虞淮青的时候,林菡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全部视线紧盯着虞淮青的脸,那张脸因专注而变得更加英气逼人,以至于枪响了她都忘了抬头去看天上的飞盘。直到听旁人一片叫好,她才回过神来问程宝坤:“虞淮青赢了吗?”

程宝坤有点吃味,故意说:“和那个张营长成绩差不多吧。”

虞淮青收枪回望的时候又在人群里找林菡,她正侧头和程宝坤讲话。

直到活动结束,虞淮青都寻不出空来,好不容易脱了身,却发现林菡已经走了。

回城的路上,虞淮逯发现弟弟安静异常,随口问道:“晚上法国公使有宴会,我和你嫂嫂,还有姐姐都去,你去不去?”

“累死了,不去!”<

“请了很多名媛闺秀。”

“没意思,不去!”

虞淮逯怎么会不了解虞淮青的小心思,他刚才那么卖力地表现自己,总不会是给自己看的吧。

“那个陪在德国人身边的林小姐什么来头啊?”

虞淮青忽然警觉地看了一眼他大哥,斟酌着说:“没什么来头,留学回来的工程师。”

“她家里是什么背景?”

虞淮青心想又来了,除了讨论工作,他和林菡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于是敷衍道:“不太清楚,没问过。”

“阿青啊,父亲上周来电话还过问你的事,我看你对罗小姐也不上心,如果你真有了心仪的人,我们也不是什么守旧的家庭。”

“那什么样的家庭出身都可以吗?”虞淮青试探道。

虞淮逯心想不妙,这小子又拿话将他,于是说:“谈恋爱嘛无所谓,不过娶太太,总不能太离谱吧?起码要门当户对吧。”

虞淮青非常清楚,他们虞家的门现在可是越设越高了。无论是他父亲还是他大哥都把婚姻当成一种政治投资,绝非门当户对、两情相悦那么简单。

虞家在海宁虽有百年,但到祖父那一辈家中薄产早已撑不起诗书传家的清誉。他祖父没让他父亲走科举那条路,而是小小年纪送到美国做了前清的官派留学生。父亲回国后先后出任过税务官、外交官,人近中年续娶了道台大人家的千金,也就是虞淮岫虞淮青的母亲,虞家一时荣鼎,只是未料没几年大清就亡了,父亲在守旧派那里不够传统,在维新派里不够革命,没几年就被边缘化,赋闲在家了。

大哥二哥是父亲发妻所生,早早送到美国学金融,大嫂也非大哥原配,大哥出任江苏银行副行长时,特登报离婚,娶了上海商会董事的女儿,做了江浙财团的台前人,一跃成为南京政府的新贵。

姐姐以为自己是家里唯一的例外,殊不知凡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都是家里筛子一样筛过的。所以当听到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时虞淮青不免失落,他自己何尝不是父兄手里的筹码,眼下之所以不着急,不过是还没寻到更加匹配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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