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1）

除夕这天是周一，所有的机关、学校、工厂、院所都照常上班，租界里有些商铺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掉，也没多少春节的气氛，但看行人，无论男女身上总带一点红，或是围巾、或者帽子、或是手套，国人过年哪有不穿红的呢。

虞淮青的小车开到市郊，年味儿就慢慢溢上来了，首先是挂在房檐下的熏肉熏肠，摆出摊儿的黄鱼鲞和干货，还有喷着甜香气息的年糕年饼年糖，最喜庆的莫过于一小车一小车的蜜橘，黄澄澄地堆成金色的小山。

远远地就看到吴家铺馄饨那里围了一圈人，摊子上的锅已经掩了火，连卖馄饨的吴老板也围在那里看，时不时地还有人拍手叫好。莫不是有人在变戏法？虞淮青好奇，把车停在路对面，想过去看个热闹。

见有个脸熟的中年汉子喜笑颜开地推开人群挤出来，手里举着一副墨迹未干的春联：“富贵三春景，平安两字金。”

等虞淮青凑过去，就有人打招呼了：“虞科长，您也来求对子啦？”原来是第三分厂的一位段长，周围人纷纷回头，基本都是兵工厂的工友，还有住在附近的商贩。

在这黑压压一片脑袋里，忽然抬起一张白净的脸，也不知道是红围巾衬得，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林菡看到虞淮青的一瞬颊上浮起淡淡一抹绯红。

“林小姐，我要一副财源广进的！”吴家铺的老板说。

“老吴你一碗馄饨四文钱，还要财源广进啊！要去四马路上开饭店啊！”周围人一片哄笑。

只见林菡展腕写道：“来往皆是饕餮客，坐留俱赞凤髓香”，横批“味萃华年”。

好字！虞淮青暗赞。

吴老板挠着头皮念着：“来……往……坐……，我就认识这三个字，三少爷，您快帮我看看林小姐写的什么意思？”

虞淮青笑道：“说来你这儿大家都能大饱口福，夸你的馄饨是天下美味，哈哈哈，吴老板你这馄饨真得开到四马路上，才配得上这么好的对子！”

“哎呦！谢谢林小姐，以后您来我这摊上吃饭，一律免费！”吴老板话音未落，周围的工友们也跟着起哄，“吴老板说话算话啊！”

林菡的脸更红了，“你们别听虞先生说笑，我随便写写的，吴老板这么客气，我以后不敢来吃馄饨了。”

“林小姐说得哪里话，往年买副对子还要不少钱呢，您给我写的这个，太好了，得值我多少碗馄饨啊！”

说笑间，裁好的长条红纸见了底，一个阿婆不知从哪儿又抱了一沓没裁剪的红纸出来，虞淮青看林菡冷得手指通红，估计在这里站了半天了，于是提议道：“不才，虞某也写几副？献丑了哈！”

“那敢情好啊！”

“哎呀，虞大长官的字，那可值钱啦！”

虞淮青接过林菡手里的毛笔，笑道：“我可没有林小姐的好功底，林小姐的字你们可要好好收着啊！”

林菡侧着头看虞淮青运笔，不由心中一乐，他小时候肯定没少被先生抽过手掌心，起腕落笔自成一气，毛毛躁躁毫无体系。

不过围观的人可不懂这些，一律叫好，叫得虞淮青更加得意起来，从龙飞凤舞写成飞沙走石。也就那个段长可能略懂一些，赞道：“虞长官这是狂草啊！”

林菡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等写完那沓红纸，已过晌午，虞淮青本想邀林菡上车送她去研究所，却看到林菡去推路边的自行车，车筐里、后座上绑了好几兜蜜橘。

“我来推吧。”虞淮青的声音很温和，可林菡却没来由的紧张，而且靠得越近越紧张，紧张到只剩他们两人时林菡就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话了。

虞淮青穿了一套宝蓝底细白条纹的西装，黑色的领带，黑色的呢子大衣，新理了头发，更显得目如点漆、棱角分明。林菡不敢总看他，默默跟在他身后，迎着冬日暖阳，踩着他投下的影子。

虞淮青走一会儿就回头等等她，生怕她跟丢了一般，她不像城里的姑娘那样，穿时兴的皮草或大衣，而是穿一件款式简单的雀蓝色植绒棉袍，围着粗毛线的红围巾，梳两只简单的辫子，像只精巧可爱的莺儿。

“林小姐练的是柳公权吗？”

“柳体欧体都胡乱练了些，不成体统。”

虞淮青笑说：“你要是不成体统，我就真无地自容了！”

林菡想到刚刚虞淮青的鬼画符也忍不住笑了。

虞淮青连忙解释：“我写不好是有客观原因的，我小时候随父亲旅居日本，后来又和兄长去了美国，会握毛笔已属不易了。”

“其实写不写得好毛笔字现在也不打紧了，书写本是为了记录和传播，有了更方便的工具就不必墨守成规，现在事事讲究求新求变嘛……”

“变也不意味着完全否定过去，我不觉得旧的、传统的就一定是无用落后的，西洋的也未必都是文明先进的，就说这提倡过新历年吧，主要为了和西方同步，但是旧历又是农人安排农事的依据，孰好孰坏？皆可因势利导。就比如这旧俗，乃情感系之，老百姓关上门来不过求个团圆……”

虞淮青看到林菡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觉得自己失言，自己承欢膝下、兄友弟恭的，可她……

林菡若有所思，“是啊，我以为回来过年会很热闹呢，小时候总盼着过年，可以吃糖葫芦，吹糖画，放烟花……”

“想看烟花简单啊，让刘大炮攒几箱出来，咱们在城外，还不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他真的会做吗？炸药和烟花还是不太一样的……”

“原料和原理都差不多嘛……”

林菡本以为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却不想第二天下班时，研究院后面的空地上竟真的放起了烟花，点火的是两个保卫科的卫兵，年龄不大，虽穿着军装，可拨捻子点火的样子还是掩不住的孩子气。刘所长也闻声来看，指着围观的工程师们笑着说：“好小子们，你们这是顶风作案啊！”

有人起哄道：“上面来查我们就说刘大炮的火药炸了！哈哈哈！”

“嘿……”刘大炮话音未起，只听“咻”的一声，一颗金星儿滑向空中，“砰砰”两声炸出满天金花。紧接着是一连串唿哨声，天空瞬间流光溢彩。

林菡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瞬时穿回了北平，母亲抱着幼儿时的她在耳畔轻念“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看到刘大炮眉飞色舞地和周围人玩笑着，林菡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问：“刘燮，真的是你做的烟花呀？”

刘大炮笑说：“听他们胡说，咱们库里的原料都是有数的，进出都有记录，我疯了拿来做炮竹，这是虞大少买的，嘿，他可真有这闲心！”

林菡的目光忙在人群里寻找，果然他和程宝坤陪着刘所长站在空地另一边，谈笑风生间眸光流转，遥遥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