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研究院中心楼的大会议室是花木兰开辟出的战场,主讲台的后面搬来一块大黑板,上面是具体的工作分配方案,不管旅日旅德旅美,全都按照学科分工。除了窗户,所有的墙面都贴满了图纸,这还不够,大会议室里四横两纵拉起六根粗棉绳,上面挂着的还是图纸。开会的座椅被清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绘图桌拼起来的超大台面,大家围成一圈,画图的画图、计算的计算。
虞淮青抱着资料进来的时候捎进一阵风,图纸翻动起来、窣窣作响,他看到阳光下图纸上一对男女的剪影,仿佛国光影院的电影海报。忽然“海报”被掀开,程宝坤探出头叫他:“淮青,快来,就等你了。”
林菡的身前也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黑板,她转身接过虞淮青手里的资料仔细核对着,然后把存疑数据摘抄到黑板上,她说:“铸件精度不够,导致弹头底端与炮尾间形成大振幅的压力波,发射药因此由燃烧转爆轰。现在有两个解决方案,一个是改造机床,增加铸件精度,但是需要反复调试,时间不可控;还有一个是重新设计点火系统,减少填药量,缺点是会缩短射程。我们现在正在计算,反推结论。”
虞淮青说:“重新设计点火系统固然可以交差,但是现在这种工艺制造出的炮弹对炮管磨损太大,克虏伯可是废一台少一台。”说着他把报告翻到后面几页,“这是那天同时实验的另外两门炮,虽然试射成功了,但炮管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林菡的眼睛说:“我看过你的报告,你放心大胆做就好了。”
连着十来天,虞淮青都吃住在研究所,每天一睁眼就是讨论、计算、画图,仿佛回到大学,简单又充实。回国一年多了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当初他跟着哥哥们一起在美国学金融,半路改学了军工,就是希望用科学技术武装国家,本来家里给他安排的是采购的肥缺,他却自作主张跑到检验科,可自工作之后就再也没画过图了。程宝坤这段时间也改变了对公子哥儿游手好闲的看法:“想不到啊淮青,有点真东西啊,要不来我们所吧!”
虞淮青得意道:“我来你们这儿那是绰绰有余,但我在检验科的活儿你们谁能干得了?”
程宝坤忽然会心一笑:“没准林博士也能干呢,她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女孩儿。”
“诶?”虞淮青观察着程宝坤的微表情,打趣起来:“你老兄是有想法了呀?”
“不要胡说!”程宝坤忽然紧张地扶了一下眼镜,脸涨得通红。原来林菡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她朝两人点点头,取了最新的图纸,一溜烟又跑了。
研究所的花圃边,梁运生正跨着自行车等她,自行车又加装了后座,上面还裹着蓝色小碎花的垫子,这几天林菡总是飞奔着跳上梁运生的后座儿,说句走,他就站起身来用力地蹬,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快乐,也许是因为机器又转起来了,也许是因为师父夸他长进了,也许是因为他每天都有盼头吧。
虞淮青从窗子里看着林菡走远了,立马脱了衬衣,只留一件背心。虽然已是九月底,但会议室里怕图纸被风吹乱,关得严严实实,电风扇也不敢开,十来个大小伙子围在一处,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可是碍于有女士在场,大家还是穿得整整齐齐,也只有虞淮青特殊,衬衣领口敞着,袖子挽到肘根,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此刻大家看虞淮青脱了,也纷纷做清凉打扮,就连平时一丝不苟的程宝坤,也解了全部衬衣扣子,露出打底的白背心。
似乎衣着一放松,人也跟着放轻松了,他们这群人虽都互相认识,但各有各的归属,难得拢在一起,这会儿氛围刚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先是聊前方停战,西北军和晋老西的地盘是归少帅还是校长,又聊最近股票涨涨停停,问虞淮青到底是追涨还是追停,虞淮青玩笑道:“追姑娘我还能讲讲,股票就算了吧。”
于是顺着追姑娘的话题,旅德的冯工开始八卦同组的李工有没有追到秘书处的miss吴,李工开玩笑说和留日的陈工是情敌,陈工说搞炸药的刘大炮天天摘花圃里的月季送miss吴。虞淮青不由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这么多人追求。
程宝坤笑道:“那可未必入得了你虞大少的眼,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我们整个研究所,除了会计、出纳、秘书和书记员,你还能找出女的来吗?”
“你怎么把林博士忘了?”虞淮青提醒道。
忽然大家都安静了,半天才有人搭腔:“林博士可不是一般的姑娘,你们敢追吗?”
大家都只笑笑不语。
“这林小姐到底什么来头啊,我看她也不是机械专业的。”
“听说她在德国的兵工厂待了六七年呢,这一上手就能看出水平。”
“一个姑娘家干着老爷们的活儿,不容易啊……”
“你就说你服不服气吧?”
“服,必须服。”
“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听说话像北平人。”
“从没听她提过……”
“是啊,她也不和咱们聊别的啊,三句话不离本行。”
“瞎打听什么啊,要追林小姐啊?”
“不敢不敢,只可远观,只可远观!”
“找太太还是要找个和顺温柔的。”
“林博士未见得不温柔吧?”虞淮青插了一句,最近相处下来,林菡虽雷厉风行,但从未发过火着过急,说话永远言简意赅、有理有据,严丝合缝得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这么看来做红粉佳人确实无趣。
“哎哎,都别背后议论人啊!”程宝坤拿出组长做派,又扭头看着虞淮青说:“要不咱俩出去买几个西瓜回来,给大伙解解暑?”
虞淮青说走就走,拿起椅背上的衬衣往肩头一搭,刚一开门,差一点和来人撞个满怀。
原来林菡并非机器,她竟然害羞了。
林菡下意识转过身,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说:“铸件做出来了,需要拿上次的样品做一下比对。”
会议室里一阵喧动,没想到机床换装如此顺利,已经开始灌铸了。虞淮青也觉得极振奋,忙穿好衬衣跟着林菡走了。
工厂里又是另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简直是力与美的竞技场。虞淮青平日里跟着部队一起操练,本就体魄强健,可和工人兄弟比起来他显然是个书生,尤其守在熔炉旁一铲一铲填煤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暴起,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然而再看林菡,她眼里毫无动念,只有转动的齿轮和运行的机床,炉光照射下,她面映金光,圣洁庄严得像尊菩萨。那她刚才的害羞是他的幻觉吗?难道是他自作多情了?
徐师傅拿着新铸的弹壳在厂子里的工作间等着他们,虞淮青带了一套非常专业的检测工具,看商标是美国产的,他一件件拿出来摆放整齐开始测量,每个部件反复测量多遍,然后记录下一组数据,林菡便在旁边计算复验,两人虽在一起工作多日,却是第一次配合,不用多言,眼神只一交会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仅从测量结果来看,精度的确提高了不少,不过林博士,上次的误差也在规定范围内,为什么最后还是炸膛了?。”
“淮先生,我检测了上次弹壳的金属原料配比,由于咱们冶炼技术不够,误差几乎到了标准的临界点,所以在装药量上应该相应减少,可上批炮弹是足量装的。”林涵用铅笔在另一份材料上圈了一下,补充说:“这次计算的装药量大概是这样……不过基本能达到标准射程。”
虞淮青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心中早已跃跃欲试,他转头问徐师傅,“这批样品最快什么时候能出?”
徐师傅说:“这周吧,我们加班加点!”
梁运生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手里的零件磨一磨停一停,一双眼总往工作间里瞟,终于等到天光已暗,徐师傅推开门,林菡和虞淮青拎着工具箱抱着材料走了出来。梁运生放下手里的零件飞也似地跑出去,跨上自行车骑到后门等着,却见林菡跟着虞淮青朝前门走去,虞淮青的小轿车就停在工厂宽敞的前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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