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 / 2)
【136】
夏目漱石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对面的金发少年身上,栗花落与一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与一君,”夏目漱石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你知道自己作为监护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犯了多少错误吗?”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茶室窗外是横滨初秋的庭院,几片枫叶已经开始泛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小火苗。
他记得上周带【兰波】和中也去公园时,【兰波】也捡了一片这样的枫叶,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那孩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首先,”夏目漱石翻开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事项,“你让两个孩子去公立学校上学,这本是好事。但【兰波】君明确表示不想去学校后,你做了什么?”
栗花落与一闻言抬起头,声音平淡:“我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当天就办好了,对吗?”夏目漱石捏了捏鼻梁,“甚至没有问清楚原因,没有和老师沟通,没有考虑其他可能性。你只是听他说‘不想去’,就立刻动用军警的关系把手续办妥了。你知道大仓副队长知道这件事后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栗花落那家伙,简直是把监护权当成了无限额度的信用卡,想刷就刷,想停就停。’”夏目漱石顿了顿,观察着学生的反应,“末广君虽然平时思考方式直接,但连他都觉得不对劲。他问我,‘夏目先生,监护人不是应该教育孩子克服困难吗?为什么栗花落君直接帮孩子逃避?’”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陶瓷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回想起那天下午,【兰波】从学校回来时脸色苍白,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那孩子只说了一句“我不想再去学校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然后栗花落与一就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休学手续就办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看到【兰波】那种表情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其次,”夏目漱石继续翻着笔记本,“猎犬洋房的三楼现在彻底成了你的私人领地,平时【兰波】君和中原君也住在那里。但根据水月太太的反馈,中原君大部分时间都会回水月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夏目漱石叹了口气。
“中原君才七岁,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稳定的、可以模仿的成年人形象。但你呢?你十七岁,不仅档案上是未成年人,而且实际上心智状态连十七岁都未必达到。你给他什么榜样了?每天除了执行任务就是待在房间里发呆,偶尔陪他们吃顿饭,话也不多说几句。中原君觉得困惑,觉得不安,所以他选择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栗花落与一闻言努力回想中原中也每次离开时的样子。
那孩子站在门口,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说一句“我回水月太太那里了”,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挽留过,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也不知道挽留之后该做什么。
“不过,”夏目漱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中原君最近似乎找到了和你相处的方法。根据水月太太的说法,那孩子现在会直接对你说‘哥哥,我想吃黄油土豆’或者‘哥哥,明天能陪我去公园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意味着那孩子终于明白,和你相处不需要拐弯抹角,不需要猜测你的心思,只需要打直球。”夏目漱石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你的思维模式太简单了,简单到近乎空白。别人对你好,你就接受;别人对你有要求,你就满足;别人离开,你也不挽留。你没有自己的主张,没有明确的喜好,没有强烈的情绪。你就像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投射过来的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庭院里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金发蓝眼,表情淡漠,确实像一面镜子。
【兰波】曾经说——“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中也,忘了我们。”
也许夏目老师说得对,他不仅忘了过去,连现在该怎么做都忘了。
“【兰波】君对你的描述很有趣,”夏目漱石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说你是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爱他。虽然从事实来看,这句话和现实可是差了七万八千里。你连基本的监护人责任都履行不好!但某种意义上,他说得也没错。你的确对他有求必应。”
这让栗花落与一想起上周的事。
当时,他接到一个外派任务,要去北海道三天。【兰波】知道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收拾行李时,【兰波】就坐在行李箱旁边;他吃早餐时,【兰波】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准备出门时,【兰波】就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最后栗花落与一叹了口气,给上级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适无法执行任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兰波】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那孩子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自己的裤腿湿了一小块。
“与一君,”夏目漱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知道合格的监护人应该做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回想种田山火头的做法,老实说:“照顾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生活所需。”
“还有呢?”
“教育他们,引导他们,帮助他们成长。”
“还有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监护人就是提供物质保障和安全保障的人。至于情感支持、心理引导、价值观培养……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
夏目漱石看着学生茫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特殊了,特殊到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他拥有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力量,却连最基本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他被军部寄予厚望,成为日本未来的超越者,却只想守着两个孩子过平静的生活;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对那两个孩子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合格的监护人,”夏目漱石缓缓说道,“不仅要提供物质保障,还要给予情感支持。不仅要保护孩子免受伤害,还要教会他们如何面对伤害。不仅要满足他们的需求,还要教会他们分辨哪些需求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不仅要陪伴他们成长,还要在他们犯错时及时纠正,在他们迷茫时给予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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