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章三爷这才明白,自己大半夜惨绝的努力全白费了,爬出了一个死亡陷阱,又落入了另一个死亡陷阱。他当年用银子引来了十八姐的花船,今日又得死在渴求银子的花船上了。他心里悔得不行,强压着满心的恨,用足气力才说出了几个字:“我……我不……不告了,饶了我……”
十八姐说:“我不信。你这人的德性我知道,逃过今日,你还得去告——只怕会连老娘一起告。白二先生对你那么好,你都还使坏,何况对老娘我了。你再不会想到老娘为创这份家业受下的罪,你只是不服气。不是为这,你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章三爷已是气息奄奄,浑身麻木,不再感到冷和痛,脑子却十分清醒,十八姐的话也还听得真切,心里是真悔了,极富善意地想,要是今夜还能意外地活下来,他再不和谁争斗了,只求个一生平安。
直到临死,章三爷总算明白了自己短暂一生的悲剧——他在不自量力地对抗桥头镇一个双窑并立的银钱世界。这个银钱世界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参预开创的,他本可以在安闲与富足之中度过一生。可他心路太野,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想把大家的发财梦全毁了,这就让所有的人都把他当作了对手。王家窑王大爷、李家窑李五爷和老相好十八姐,决不是肖太平和白二先生的同党,可却为了共同喜好的银子走到了一起,他惨痛的灭绝也就因此注定了。
十八姐还在说,声音显得越来越飘渺:“……三爷,我告诉你,咱桥头镇的煤窑垮不了,老娘花船上的生意也垮不了。煤窑过去旺,今儿旺,日后还会旺!老娘的生意必得跟着旺下去。为啥?就为着大家都是明白人,谁都不会吃在锅里又拉在锅里……”
伴着十八姐飘忽的话声,章三爷昏了过去……
同治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五更时分,章三爷活活冻死在楼船的船头。嗣后做窑的人们提起章三爷时,已记不得他发现露头煤,鼓动白家开第一座小窑的历史事迹,只记得一个屁股后面挂着粪兜,四处喊人家亲爹的牲口。而窑子里姐妹们私下里争相传说的则是一个落难大爷和一条花船的伤感故事。
在那伤感故事里,十八姐成了吃人的夜叉。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