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启程(1 / 2)
次日,晨光穿透云层,为皇城青灰色的飞檐勾勒出淡金色的边。朱雀大街已净水泼洒,尘土不扬。
玄底红纹的亲王旗幡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舒展,猎猎轻响。甲胄鲜明的侍卫按刀而立。
黎昭立在车驾前,一身江崖海水纹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腰悬天子亲赐的剑,威仪很是能唬住人。
王德公公趋前,“陛下旨意:此行南巡,督办海关漕运,稽查积弊,安抚地方。另赐金牌一面,沿途官员,可酌情调遣。”
身后小内侍捧上一方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其上黑底金字的令牌代表皇帝亲临。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黎昭接过圣旨与金牌。他抬眼望向宫阙深处,重檐叠嶂,看不清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是何神情。
“殿下,诸事齐备,时辰将至。”富贵低声禀报。
黎昭颔首,掠过肃立的队伍。除了王府属官、礼部、户部与工部派遣的随行官员,队伍中段那几辆装饰华贵却略显轻浮的马车格外显眼。
袁家、王家、陈家的几位旧识的公子已安然在列,或倚窗张望,或低声谈笑,与这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再犹豫,转身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车厢内宽敞舒适,熏着淡淡的香,几案上已摆好了热茶与沿途地理志。
车外,司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晨雾:“起程——!”
车轮缓缓转动,庞大的队伍如苏醒的巨龙,开始向南移动。仪仗开道,侍卫护持,马蹄与车轮声汇成沉闷而威严的韵律,碾过帝都清晨的寂静,也碾过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车内,黎昭掀开侧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无数楼阁遮住的方向。
“殿下,”富贵的声音在相对静谧的车厢内响起,感慨道,“您可是有好些年头没摆开这般全副仪仗了,奴才瞧着,倒有些不大习惯了。”
他顿了顿,问道:“原不是说好了轻装简从,出城再转水路么?怎地临了又改了章程?”
此番车驾、旌旗、护卫的规制,已是亲王出巡的最高礼制,黎昭平日里嫌麻烦是不会用的。
黎昭:“这一路的行程,本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不若将声势造得足些,大张旗鼓,好放松别人的警惕。。”
富贵闻言,疑惑道:“殿下,您确定经了天幕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教诲之后,外人眼里,您还能是那个纯良纨绔?”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昭眼风扫过他,“圣祖是圣祖,我是瑞王,不能等同。何况天幕说的历史终究隔了一层,人往往更情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
他轻叩茶盏边缘,彷佛一切尽在掌握,“譬如有人告诉你,张三乃除恶无数的正人君子。可待你亲身接触,却见他骄奢淫逸、目无下尘、倨傲自矜。纵使你曾因听闻而心生警惕,此刻也难免会疑,那传闻之中是否有不实或未尽之处?”
富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奴才明白了。殿下是要做那个被天幕预言捧高了名声,便显得骄矜起来的张三。您这是要当一块亮晃晃的靶子。”
黎昭拿起地理图册翻看,未置可否。靶子也好,旗帜也罢,这南下的棋局既已开盘,落子便当有声。
风雨欲来,他既要看清暗处的鬼魅,也不妨让那些藏在幕后的手,先探一探这靶子究竟是木是铁。
依仗开路,队伍行进的动作也不慢,很快便装了船。
船队顺流而下,桨橹破开平静的江面,留下道道渐次平复的涟漪。甲板开阔,江风送爽,倒真是个垂钓的好去处。
黎昭闲坐舷边,手持钓竿,目光落在浮沉不定的饵上,直至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
“参见殿下。”
几声问候叠在一处,谈不上多整齐,倒也透出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或说是刻意营造的熟稔。
黎昭未立刻回头,只将钓竿又往江中送了送。来的正是那几位旧识:袁家行三的公子、王家那位在族中排行七、素以豪富闻名的少爷、以及陈家性子略显毛躁的二公子。
谢家那位大公子也在一旁,只是神色沉静,姿态略靠后些,与前三位的热络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殿下好雅兴。”袁三公子率先笑着开口,语气亲昵,“想前几月,我等还常随殿下赏花观鱼,宴饮为乐。谁知近来殿下事忙,许久不曾召聚,倒叫我们失了主心骨,玩起来都索然无味了。”
“正是此理。”王七公子立刻接话,他生得圆润,笑容也格外富态,奉承道,“且看此番殿下南巡的阵仗,何等威风!我等能随行见识,也是托了殿下的洪福。”
“殿下,”那陈家二公子似乎不耐这般弯绕,嗓门洪亮地插言,“干坐着多无趣!不若咱们比试一番,看谁先钓上这江里的肥鱼?”
黎昭这才将钓竿往身旁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看向这一张张笑脸。
“得了吧,袁三。”他声音不高,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调侃,细听却没什么温度。
“我就算再忙,耳朵也没闲着。怎的听说,我没空组局这些时日,你们同梅枫年那帮人倒是打得火热?”
“今日诗会,明日雅集,热闹得很嘛。可没见你们谁惦记着来解救本王于案牍劳形之中啊。”
袁三公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殿下还是这般快人快语!我等那不是怕扰了殿下正事嘛。何况……”
他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自那仙女临世,讲述诸多事后,家里管束都严了不少,我们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如往日般肆意了。”
最后这句,看似解释,实则将话题轻轻引向了那悬于所有人头顶的天幕。甲板上江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陈家二公子似乎没觉出这微妙,或者根本不在意,只顺着袁三的话,“嗨!那天幕说的都是没影儿的将来事!咱们殿下如今不就在这儿?我看殿下风采气度,比那天幕里说的也不差什么!殿下,您说是不是?”
黎昭想笑,也不知是否有人教诲,陈二这话看似鲁莽,却直接将天幕与当下割裂开来,更将黎昭捧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王七公子眼珠一转,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忙打圆场:“陈二哥这话说的……天幕说的是天命所归的将来。殿下如今龙潜于渊,风华内蕴,天幕也是提醒咱们要‘以史鉴’嘛。”
“殿下此次南下督办要务,不正是顺应天命,为了咱大晟的河清海晏?我等能追随殿下,学习历练,也是受益无穷。”
黎昭听着,面上笑意更深了些,他听着那几人或直白或迂回的试探,心中一片清明。扮演因天幕而骄矜的“张三”,倒是比耐心钓鱼有趣些。
黎昭抬手抚了抚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下巴轻抬起了半分,方才那沉静内敛的气度,仿佛被江风吹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流于表面的疏懒与矜贵。
“陈二这话,听着提气。”他懒洋洋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天命幽微?将来渺远?呵,那天幕既已明示将来,孤……本王又何须妄自菲薄?”
他目光扫过众人,笑里少了平日的随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史书那是写给后人看的。至于眼前……”
他顿了顿,拿钓竿动作却比先前随意乃至轻慢了许多,不仔细调整,只是随手一抛。“眼前,咱们脚下是御赐的官船,手里拿着的是贡品钓竿,这江里的鱼,再狡猾,难道还能跳出天命去?”
谢大公子一讶,其他人似乎没有听到黎昭僭越的自称似的,或者说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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