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般配(1 / 2)
一踏入明臻居住的院落,黎昭便被堆叠在院子角落与廊下的各色箱笼拦住了去路。
朱漆的、黑檀的、裹着铜角的……大大小小,竟有十余口之多,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庭院。
风源正拿着本册子,弯着腰,就着冬日午后略显清淡的天光,仔细核对着什么,见他来了,忙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
“嚯,这是干什么呢?”黎昭饶有兴致地绕着最近的一口鎏金箱笼转了半圈,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叩,发出沉实的闷响,他抬眼玩笑道,“风源,你这是瞒着你家公子,偷偷觅得良缘,准备置办聘礼成婚了?”
风源闻言,面上却依旧是恭敬得体的模样,答道:“殿下说笑了。这些琐事,哪里值得风源私下张罗。等您与我家公子的大事落定,风源再寻思这些也不迟。”
这话不偏不倚,精准地挠在了黎昭心尖最痒处。他眼睛倏地一亮,像是落进了碎星子,当即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金豆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风源手里。
“好!这话本王爱听!拿着,沾沾喜气。”他语气爽朗,豪气道,“你家公子又不是那小气之人,将来你若有看中的,尽管说来,本王再补你一份厚礼!”
“多谢殿下厚赐。”风源从善如流地收下,目光朝正房廊下轻轻一瞥,笑道,“公子自然不会拘着这些,是风源自己还不急。”
一旁跟着的富贵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盯着风源手里那把金豆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止不住地冒了上来。
他凑近黎昭身边,嘀咕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对奴也这般大方就好了……不就是说吉祥话么?谁还不会说几句似的。”
黎昭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眉梢微挑,“我平时对你还不够大方?月俸赏银,时新玩意儿,少了你的?可别红口白牙冤枉人。”
他作势又掏了掏耳朵,满脸疑惑,“至于吉祥话?是我听岔了,还是富贵你在梦里边说的?自打知道后,你一直都是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满脸写着‘这不可能’。”
“你那眼珠子更是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话呢?”
富贵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只得悻悻低下头。他实在想不通啊!怎么就在一起了?殿下这情窍,开得也太突然、太刁钻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冲着殿下那张俊脸和煊赫身份来的人难道还少么?暗戳戳抛媚眼的,被殿下说人家“眼抽抽了,建议去医馆好好看看”。
邀请他出去游湖赏花的,殿下搬出“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更有那胆子大、直言自荐的,黎昭一句“本王年纪尚小,不考虑这些”便轻飘飘挡了回去。
尤其是当年,兰贵妃按宫中惯例,安排人给殿下启蒙,结果殿下进门见床上躺着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觉得是兰贵妃不尊重他隐私。
一气之下,竟连夜跑到明公子府上,一住就是好几日,直到贵妃娘娘无奈放弃才罢休。
这事儿让兰贵妃一度忧心忡忡,私下里还悄悄寻过高僧,得了句“机缘未至,强求反损”的批语,方才稍安。
眼看殿下到了寻常少年慕艾的年纪,却仍是一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懵懂模样,兰贵妃没少明里暗里催他,让他留心殿下何时开窍,若有苗头,关键时刻务必推上一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窍最后竟开在了明公子身上!如今细想,却又觉出几分合理来——殿下身边最长久、最特别的,从来也只有明公子一人。只是这性别……终究是出乎意料,让他先前全然没往这头想。
而此刻,那两人已并肩立于廊下。明臻身姿挺拔如竹,微微侧首,听着黎昭兴高采烈地比划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专注而温和。
黎昭则眉眼飞扬,神采奕奕,那是全然放松、毫无阴霾的明亮欢畅。明公子的温润内敛,仿佛静水深流,恰好包容并映衬着殿下的明媚张扬,如日之暄。
两人站在一起,身影交错间,自有一种外人难以插入的和谐与圆满。
富贵心头的最后那点纠结与诧异,忽然就被眼前这画面给熨平了。
他猛地想起那日,殿下失魂落魄、不管不顾奔赴明府的样子,那时殿下眼中的恐慌与空洞,他至今想起仍觉心悸。
而能瞬间抚平那惶然、让殿下重新鲜活明亮起来的,普天之下,也唯有明公子了。
这样就很好。富贵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片浸满阳光的空间,完全留给那对浑然忘我、低声交谈的人。殿下是真的开心,眉眼间的光彩做不得假——这便足够了。
就在富贵出神的这个空当,黎昭一转头,便看到了静静站在门边的明臻。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从自己进院便看着了。
廊檐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衬得鼻梁愈发挺直,神情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专注地落在正雀跃走来的黎昭身上,仿佛周遭的箱笼、仆从、乃至这院落的光影,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黎昭忽然意识到,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无论他何时转头,或疾走,或玩闹间隙,总能看到明臻。
有时是带着无奈的笑意提醒他“看路”,有时就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目光专注得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脸上是否沾了什么不得体的东西,总要抬手去摸一摸。
他几步走到明臻面前,冬日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廊檐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洒下来,给明臻的肩头、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暖。手痒,想碰碰他。
心随意动,黎昭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抚上了明臻的肩头,指尖透过厚实却柔软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底下紧实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偷偷看什么呢?”黎昭眼睛弯起,像两弧新月,“出来了也不吱一声,就站在这儿当门神柱子?”
明臻顺势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干燥,将黎昭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指腹似有若无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战栗。
他抬眼,目光掠过院中澄澈的天光,落回黎昭带笑的脸上,一本正经地答道:“没有偷偷。这是我的院子,”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调侃,“我看哪里,都是光明正大。”
“行,你看,随便看。”黎昭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手指顽皮地在他肩头点了点,像是敲击什么有趣的乐器,“等以后你去了王府,我也可劲儿地盯着你看,看回来,看个够本。”
掌心被明臻温热的手牢牢握着,那一下下缓慢而带有某种韵律的摩挲,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开来,酥酥痒痒,撩得黎昭心里莫名有点燥。
他目光游移,最终还是落到院子里那些颇为壮观的箱笼上,试图分散那恼人又心悸的注意力,“咳,不说这个了。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你这院子快赶上库房了。”
明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淡然平静,仿佛那堆满了半个院子的“谢礼”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杂物,语调也是波澜不惊:“没什么。不过是最近顺手给几家找了点‘事’做,他们客气,送了些谢礼过来。”
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地一说,黎昭心下顿时了然。什么谢礼,分明是赔礼吧?敲打之后的懂事之举。
怪不得最近几天下面陆续有消息传来,说那几家主管的产业接连爆出不少陈年烂账和阴私勾当,族中子弟也不太平。
今天这个被告上衙门强占民田,那个因纵奴行凶被抓了现行……闹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原来源头在这儿等着呢。
“看你那天的模样,”黎昭想起之前明臻谈及此事时,那副沉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神情,“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动手。”
明臻闻言,握着黎昭的手微微紧了紧,那双向来平静的眼底,掠过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阿昭,我不是坐以待毙、以德报怨的圣人。既然他们敢伸爪子,觉得能试探、能拿捏,我又何必给他们留足准备反扑的时间?钝刀子割肉,不如快刀斩乱麻。”
黎昭自然知道明臻绝非纯白无瑕的圣人。这人看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言谈举止皆可入画,可内里的心思手段,该弯绕时弯绕,该硬厉时也绝不会手软。
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底色是温润洁净的,触手生温,但内里却自然蕴含着独特的纹路或深浅沁色,是白,却也白中透着一缕恰到好处的黑。
这点黑,非但没有折损他那清风明月般的气质,反而让黎昭觉得他更真实,更鲜活,也更有足够的力量立于这纷繁世间,护住他想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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