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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 2)

方才起的风,没多会,大雨呼啦啦就往下落。

一个道士模样的青年人拿手聊胜于无地捂着脑袋,几步冲进店门,冲着里面大喊:“有没有撑花?”

落雨的声音听来最是好眠,金缕原本正打算躲在柜台后面打个盹,被这一嗓子吼没了睡意,来不及皱眉头,脸上已经熟练地挂起一副迎客的笑脸来:“可不巧,撑花前几天刚卖完了。道长若不嫌弃,请在小店稍坐,夏日里的暴雨,想来落不了多久,歇会儿就能行路了。”

其实店里还有一把撑花,是金缕自己用的。但那把撑花十分漂亮,纸面绿油油的,几笔墨色深深浅浅,便有了烟雨蒙蒙的样子,是双双亲自画了刷好油送给金缕的,她不打算卖给这个道士。

那道士一脸失望,想转身出去,但大雨落得实在太凶,他踌躇几番,终于是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嘴上说叨扰,脸上却一副不情不愿屈尊降贵的样子,金缕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好笑,面上却什么也没说,仍是一脸的笑容,抽了条凳子摆在屋门口,还倒了一碗老荫茶出来。

老荫茶粗糙,树叶树干都揉在里头,却没什么苦味,一小把就能泡出酽酽的一大壶来,入口透凉最是解渴,尤其是暑天苦夏,拿来泡饭尤其开胃。顾相城夏日闷热,百姓人家都喝惯了这种便宜又管用的老荫茶。

条凳也是老旧的,泛着年深日久的光泽,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木色。金缕很爱惜她这间铺子,虽然物件简朴,却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然而,总有些过路的贵客是瞧不上这里的。

那道士果然只看了一眼,便碰都没碰那碗老荫茶。他只拿半边屁股落在凳子上,背后靠着门板倚着,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副不爱搭理俗人俗事的矜贵模样。

金缕也不会自找没趣上去跟他搭话,只挂好了脸上的笑,便退回柜台后面老老实实坐着,离他远远的。

自从顾相城来了那些贵人,讲究就多起来,如这道士一般满眼瞧不上这间小铺子,瞧不上这碗粗茶的,金缕日日都能见着,早就见怪不怪了。

顾相城原先只是西疆这头的一座大城,一条顾江一条相河,团团将这座城围在山里,一段数百级的青石阶梯把它分成上下两半,上半城住权贵豪贾,下半城住平头百姓。尚算得繁华热闹,却也比不得东边真正的富庶地。听说更早些年,顾相城连大城都不算,种地不活买卖无人,是东边那些贵人们犯了事流放的地方,后来才慢慢好起来,通了江河,建了码头,开了夜市,人就有了活路。

但今时今日不同了,从金陵来了位顶顶了不得的贵人——皇帝的六儿子秦筝,朝野皆知的六贤王,如今就住在上半城那座得意山庄里头。

得意山庄在顾相城一向神秘,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位皇帝建在这里的,也不知是为何要把庄子建在这么远的顾相城。山庄好风好水,占着上半城最阔绰的一座山头,空置许多年,如今倒是被他的后人拿来住了。

金缕一介平民,不懂得庙堂上那些事,但她管着这么一间小杂货铺,人来人往的,听得不少议论。都说皇帝是个病老汉,太子呢又暴虐无道,杀人如麻。什么强占宫女、欺凌百姓、私动国库、贪污灾银,坏事做了一箩筐,还有大臣为了罢黜他,死谏在金銮殿的。

奈何太子的外公是大司马,掌着兵,谁也动不得他。后来病老汉病得管不了事了,太子仗着身份高愈发胡作非为,逼得他那温文贤明的六弟离了金陵,山高水远地住到顾相城里头来。

幸好六王爷也不光是好脾气,这一走,捎带了许多重臣,还有兵马。连西疆边关上的将军也是信服六皇子的。这里山高皇帝远,从东边过来还有万般艰险的九道峡作屏,太子爷想把弟弟捉回去,却轻易打不进来,只好陈兵在顾江下游以作威势。

如此一来,原本在朝堂上毫不起眼的顾相城,浑似有了小朝廷。金缕听得,外头百姓已有管顾相城叫“六王都”的。

布衣百姓,最信天道报应,都想着太子那样昏庸,这天下一定是贤明六王的,到时候,说不得顾相城真是翻了身,要盖皇宫,做皇城了。

多少顾相城人都跟着六王一起做起了皇城梦,金缕也不是没想过。

若真到了那一天,这间小铺子还能归她吗?爹娘会不会把它收走?金缕想着想着就抿紧了嘴。

她这小半生过得并不平静,唯一一个能让她心里安定的地方,就只有这间杂货铺。她今年十六岁,别的姑娘家在这个年纪,大约都忙着相看待嫁,而她心中所愿,不过是守住这间杂货铺。

不过,金缕心里头其实并不很信顾相城能翻身做皇城。六王爷若是登上大位,定要回金陵的,顾相城充其量只能算个潜龙之地罢了。

更何况,六王爷真能成事吗?满街满巷都唱着说着六王爷多好,多么天命所归,可要天命真是这么想,为何不让六王一生下来就做了太子呢?也好叫人间少些烽烟。

然而这只是金缕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绝不会说与人听,她怕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正胡思乱想着,雨声渐消,须臾功夫,便只剩了屋檐水滴滴答作响。道士立刻站起来要走,都抬脚了才想起来还有个掌柜躲在后头,又转身回来,掏了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他稍微行了个礼:“多谢款待,贫道告辞。”

金缕心道,你身上这件道袍样子虽然简单,却是拿上好的桑绸做的,一看就晓得是个富贵道士,哪里来的贫道?

收留个把过路的躲躲雨,歇歇脚,这事金缕做惯了,也没打算收钱,可惜不等她拒绝,那富贵道士已经脚步不停地走远了。金缕看了看留在柜上那一把铜钱,竟有十好几文,够再买一背篼茶叶的。不免叫她咂咂舌。

金缕在铺子里待到了黄昏时分,又招呼了三两个客人,卖出去一斗陈米,两把绣线。她这铺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开在下半城,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管这喊“金家铺子”。

但凡大点的生意,总是专精一行,金铺粮铺零嘴铺,金家铺子从前也是如此,只卖些山货。后来家里做起了别的生意,小铺子多半时候只有金缕一个小丫头看着,没人顾得上进山收货整理,便渐渐成了个什么都卖的小杂货铺。

酱油米面,布头针线,都是附近百姓急着用又懒得走远时才会来光顾。金缕买卖做得随意,想起来什么就卖什么,或者哪日有客人上门寻什么,她没有,下回就去弄些进来。

因此那柜台后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摆着一两样。有时没客人,金缕坐在里头发呆,恍惚中会觉得自己是只乱囤东西的耗子。

不过金缕十分讨厌耗子,这天底下能让她害怕的活物,头一个就要数耗子,尤其是那细长的尾巴,她哪怕是不小心看到都会出一脑门的冷汗。

这倒不是金缕养尊处优得来的富贵病,也不是女孩子胆小所致,而是她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柴房,有天夜里正睡着,感觉有人在挠她的脸。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子眼里漏进来的月光,就看见一条细长细长的东西从眼前晃过,扫到了她的鼻子。

她微微抬了抬脑袋,趴在她胸口的耗子也转过头来,一张鼠脸,漏着尖牙,就那么近地杵到了金缕眼前。

耗子其实还没咬金缕,但那一瞬间的惊恐,让八岁的金缕浑身汗毛倒竖,差点尿了裤子,尖叫声不仅吓跑了耗子,还把一家人都吵醒了,招来一顿好骂,背上也挨了两脚。

因为这段往事,金缕时时惦记着整理铺面,样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繁杂却不凌乱,既是为了怕脏引来耗子,也为着坐在里头不至于把自己想象成耗子。

但这还不够。铺子虽是金缕管着,但还并不属于她自己。她早有不做杂货铺,换成其他营生的打算,可爹娘肯让她来管铺子已是施恩,哪里容得她再折腾别的?

金缕一直在等,等自己攒够银子,等自己有勇气跟爹娘提出来,让这间铺子真真正正属于自己。

到时候,她便也挂上正经的门牌,专精一行,认真经营,做个亮堂的女掌柜,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眼看天色越来越昏暗,没有旁的客人了,金缕便慢慢收拾起来。检查后头烧水的炉子里还有没有火灰,米面粮食有没有放进木桶封好。再把用过的茶碗洗好擦干放起来,可惜倒给富贵道士的那碗老荫茶,人家一口没喝,金缕只好都泼给了屋檐底下那株自己长起来的栀子花。<

花苞结了十好几个,金缕每日都来看几回,眼看终于是要开了。

将将收拾完了要出门,一阵凉风过,竟又落起雨来。金缕美滋滋地打起双双送的那把漂亮撑花,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还好没把它卖给那个富贵道士。

又想,富贵道士看着挺年轻的,不知这会儿是不是还在赶路,是不是又淋了雨?

举着撑花慢悠悠走,雨虽然大,金缕也不着急,反正今日穿的鞋子已经很旧了,湿了也不打紧。一路爬完上城梯,再走半盏茶的功夫,金缕就到了家。

不起眼的小杂货铺开在下半城,金缕家却在上半城里头。并不很气派的门头上,挂着新崭崭的“金宅”牌匾,叫人一看就知道这府邸是旧人穿了新衣裳。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六王爷。金家原本住下半城,也是穷苦人家。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把刚出生的金缕送给了别人家。

后来,金家夫妻靠着那间小杂货铺积累下些许薄财,又慢慢置办了别的田地产业,多年经营下来,金银是攒了不少,想要挤进上半城却还差着挺大一口气。

直到两年前六王爷带着小半个朝廷来了顾相城,又听得金陵那边太子爷要发兵过来捉弟弟,原本盘踞上半城的顾相权贵生怕被六王爷带累,有不少都匆匆忙忙卖了宅邸店铺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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