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2)
回下半城的一路上,麦青都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与燕频语这位未来的儿媳妇相处。
说她是高门贵女吧,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那燕家的高门是不想要这女儿了的;但要麦青松松快快把她当个金缕一般的晚辈,麦青又做不到。
瞧瞧她的样貌,她的气派,她走路的姿态。麦青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亲小民远贵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见这样的人,哪怕知道是自己儿媳妇,也忍不住发憷。
燕频语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上也没说话。
一段上城梯都快下完了,金缕要带着燕频语往杂货铺去,米家在另一个方向,一行人快要分开,麦青忍不住,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个,燕小姐啊……”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麦青一笑:“夫人叫我双双就好。”
这已经是她未来的婆母,更何况,这还是金缕的舅娘。燕频语知道,米家人向来对金缕很好,因此爱屋及乌,言谈间多有尊重,与她那爹娘的态度浑然不同,叫麦青顿时舒坦了许多。
但她终归还是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暗地里给自己鼓了顿气,才应下了这个称呼:“好,好。双双啊,这婚事……终究是百斗占了大便宜。你,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就再去求求王妃,看能不能……”
话未说完,燕频语便打断了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夫人,你也看见了,我那爹娘对我,并没什么爱子之心。金缕与我说过很多你们的事,我知道你们是好长辈,日后我嫁过去,也是安心的。倒是委屈了百斗才是真的,莫名摊上这么一个岳家。”
她说得真诚,也说得可怜,倒叫麦青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好了。
今日这一番着实是开了眼界,麦青是穷苦出身,下半城家门里的龌龊事也算见过不少,可还真是没想到,那燕家高高大大的门户,竟也有这般不知……所谓的父母。
她并不晓得燕家送女献媚的内情,可心明眼亮的,也能猜出来昨夜那一出定是别有用意。不然,谁家做爹娘的舍得把自己好好的闺女摆到高台上,搔首弄姿地吹冷风,还要受着满城人那什么“花魁”的议论?
自己儿子机缘巧合下去救了这位小姐,怕是还坏了燕家人的事。
想到这里,麦青心中又是叹息儿子撞上了这事,又是可怜燕频语被爹娘抛弃。
麦青一时没有说话,燕频语顿了顿,又问道:“只是……百斗的心意我还不晓得。夫人,若是方便的话,请百斗到杂货铺来一趟,可否?”
“可以,可以。”麦青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你也放心,那小子虽然有些浑,人却是不坏的。”
燕频语笑着点头:“我知道。他对金缕也很好的。”
麦青诶了两声,再没别的话了。心里想着,别的先不说,这姑娘待小缕倒真是情深义重,瞧她话里话外的,谁对小缕好,谁在她心里头就是好人。
就冲这份情义,麦青劝服自己,这个儿媳妇娶回来差不了。
一行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往家里走去。
米百斗很快便来了杂货铺,他进门后,燕频语便把金缕支去了柜台看铺子,韶光和垂杨也跟着,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围着一只炉子,两把椅子。
米百斗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燕频语主动给他倒了一碗粗茶。
两人在水壶的呼噜声中沉默了很久,燕频语才叹出一口气:“唉,我们两个,还真是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以往一见面,燕频语总是对米百斗没个好脸,不是呛声就是白眼。现下这阵相对无言的沉默,的确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心平气和”了。
米百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应声。
“实话与你说罢,从前呢,我的确是不怎么待见你。”燕频语开门见山地说道,寻常女子与未婚夫婿独处时的娇羞婉转,或期待或害怕,在她身上半点也看不出来。
这话倒是戳到了米百斗的神经,他疑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当下很是无措地挠了挠脑门:“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燕频语眼睛一弯,带了点笑容:“你没有得罪过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米百斗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燕频语垂下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坦然说道:“我那样对你,是……是因为金缕。我看出来你喜欢金缕,又知道你们家里有让你们成亲的打算。”
米百斗脸有些红。这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可眼下他和燕频语有了婚约,再听她说出来,难免还是有几分尴尬的。
“那都是长辈们过去的一个想法而已,没有过明路,也……也没人当真。”米百斗本是想扯两句谎话把这事瞒过去,可又一想,堂堂男子汉,既与她有了婚约,总不能叫她心中不清不楚,心中介怀,便转了话头,一五一十地把话说清楚,“小缕她……也只是拿我当弟弟。至于我自己……想来你也是清楚的,但你放心就是,我和金缕以后,只会是姐弟。我爹娘那里,也把小缕当自己亲生女儿看待的。此事你不必忧心。”
“不,我不在意这个。”燕频语摇摇头,“你莫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就算你心中还有她,一辈子有她,我也不会介意的。”
米百斗有些不明白了,懵懵地看着她。谁家姑娘会不介意自己丈夫心中有旁人呢?
“你记挂着金缕,关怀着金缕,我不会介意,我还很欢喜。”燕频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她从小凄苦,家里人不要她,不爱她,活在这世上没有一点倚仗,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去扛。能有个人肯一直惦念着她,照顾着她,我为她欢喜。”
说这番话时,燕频语的眼神是那样柔和,那样缱绻,好像不是在看着哪个人,而是垂眉敛目,望着自己心尖上生出来的一朵嫩生生的花。
恍惚中,米百斗又想起年前的那个冬夜,他和燕频语一同从杂货铺出来,在路上,燕频语问他是不是喜欢金缕,有多喜欢金缕。
虽然米百斗当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燕频语紧接着就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与她不分离。”
缓慢地扭过头来,米百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探究,就那样直直地落在燕频语身上。
他听说过,这世上有男人不爱红妆,只好分桃断袖;同样的,也有女人生来厌恶男人,终生不嫁,自梳立户,更有甚者,堂而皇之与女人作伴,同床共枕地过一生。
世人议论那样的男人,总是带着几分看风月说闲话的调笑;而世人议论那样的女人,却往往都是鄙夷的、嫌恶的,仿佛在说什么怪物恶鬼一般。
他听别人议论过,却从没遇到过。
他看着燕频语,原来,原来她是那样的女人么?
原来,原来那样的女人,被当成怪物恶鬼一般的女人,其实只是这样的么?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生疮流脓。落在眼中不像怪物恶鬼,只像个……可怜人。
“米百斗,我向你道歉。”燕频语恍似没看见米百斗眼中的惊色一般,“从前因为我自己心里不舒坦,对你,对那个假道士,我都使过不少小性子。其实你很好,你们都很好,对金缕好的人,都是好的,能让她快活,能让她心安。”<
她总算转过头来,对上了米百斗的眼睛:“你或许并不知道,这桩婚事,其实是我占了大便宜,是你救了我一命。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若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去求王妃。你若愿意,我保证,我会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我会对你好,对你父亲母亲好,我会和你一起对金缕好。日后,你若是有了旁的心上人,或是想要纳妾,想要生孩子,我绝不横加阻拦,你随时可以和离,也可以休妻。当然,若你想要留着我撑个门面,我也不会拒了你。”
米百斗的胸口起伏不定,还在方才窥破真相的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燕频语等了一会儿,抽走他手中已然凉掉的茶碗,续上了新的热水。
热茶的雾气氤氲,遮盖住两个人的眼睛。燕频语的声音轻得也如同那水雾一般:“如此,你可还愿意?”
这话问出口来,燕频语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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