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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李忘贫这一去便没再回来,姚兰也许是真被李忘贫唬住,又或者是自己也清楚,金缕手里有当年的契纸在,便是闹到衙门也是姚家没理,因此没有再上门纠缠,颇为听话地在下半城找了间客栈住下,只差小二送了口信到杂货铺。

第二天,金缕正打算亲自去春深处荒宅里看看,就见金丝带着金桂拐进了杂货铺所在的这条巷子里。

少见的,金丝是自己走着来的。自从金家搬到上半城,金丝去什么地方便甚少自己走路,成亲后胡道永家那般节省,她尚且每回出门都坚持要车要轿,如今和离了,更不该省这点银子才是。

金缕看着她,想起在得意山庄门口见的那一面,有些恍惚。

“请我进去坐坐吧。”金丝先开了口。

金缕沉默着让她们主仆二人进去。金丝把金桂留在前堂看店,自己与金缕一起坐到了后院的廊下。那里生了一只炉子,呼噜噜煮着热水,姐妹俩在炉子边一人占了一张矮凳,各自望着远处,半晌无言。<

“这破院子,竟也被你收拾得这般齐整。”

说的倒是真心话,这个小院子,这间杂货铺,全家也只有金缕拿它当个宝贝。若不是没人看得起,当初金缕十岁回家时,也不会就叫她这么个小丫头来看着铺子。

金缕看了她这个姐姐一眼,轻轻道:“这里如今是我家了。”

金丝一笑,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顿时更生华光。“金缕,你是厉害的,我很佩服你。”

金缕的目光落在那满院子的花草树木上,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家。也是对的,毕竟,我们家也没有善待过你。”金丝自顾自说开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敢做出断绝的事,真敢自立起门户来。”

她的声音本来甜蜜婉转,此刻却带着一丝丝说不清的惆怅。

“当初爹和娘非要我嫁给胡道永时,我也想过,死都不嫁,豁出去离家出走也不嫁。可我终究不敢。金缕,我不是你,我没有手艺,没有本领,更没有胆气。我再厌恶,也不敢如你一般,真的离了金家,自己一个人去过日子。”

“你也厌恶么?”金缕喃喃问道。

金丝回答得毫不迟疑:“当然。我当然厌恶。说起来,这还都是因为你啊,金缕。在你回家之前,我从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更不知道,原来他们为了生儿子,可以把已经出生的女儿丢了不要。直到舅舅把你领回家,那么瘦巴巴的,苦黄苦黄的一个小丫头,头发打着结,衣裳带着疤,指甲缝里都是抠不干净的泥巴。当时我吓到了,我想,这是我妹妹,这竟然会是我妹妹?那时候家里已经有钱了,至少在下半城的小姐们里头,我都是数一数二的。可你这样一个人成了我的亲妹妹,一想到要带着你这样的土丫头去见我那些千金好友,我就臊得慌。”

想起这些往事,金缕淡然地点点头:“是啊,所以娘说要我跟你一起上闺学,刚进去的第一天,你就装不认识我。娘做了两身同花不同色的新衣裳,我穿着进了学堂,叫同窗看出来跟你一样了,你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己把衣裳撕了,说绝不跟乡下丫头一个样。”

“诶,好像是从那以后,你便再不去学堂了,也再不肯穿娘准备的新裙子。”金丝慢慢回想着,脸上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嘲意,“我还害怕过一阵,怕娘会怪我。结果呢,娘根本没发现这些事与我有关系。我只听爹和娘晚上洗脚时说话,说你这个女儿,还是在外面太久了,性子养得古怪。”

金缕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我那时候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不光我,还有绦绦,有时候他故意欺负你,爹娘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也当没有看见。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嫌弃你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所以不想承认你是我妹妹,呵。后来啊,我都嫁到胡家了,才突然想明白,我哪里是嫌弃你呢,是你让我害怕,金缕,我一见你,心底里就忍不住害怕。”

金缕不解地看向金丝,惊讶地发现,金丝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我害怕,金缕。因为有了你,我才明白我从爹娘那里得来的宠爱,其实什么也不算。我以为他们爱我,甚至在你回家后沾沾自喜过,你看,即使当年那么穷,他们把你都扔了,却仍然留下了我。可其实不是这样的,当我知道他们要我嫁给胡道永只是因为要给绦绦报恩以后,我就明白了。他们爱的只有绦绦,当年为了省下养女儿的钱,好再生个儿子,可以不要你;后来为了给绦绦治病,就能不要我,不过五两银子,就把我的后半辈子卖给了胡家。他们对我的好,究竟有多少是真疼爱我这个女儿,又有多少是脸面上过不去,总想补偿一二呢?”

说到此处,金丝把目光挪到了金缕脸上。姐妹两个长得并不很相似,金丝很像她们的母亲米山山,是个大美人,而金缕却是父母两边的容貌都沾了一点,反而谁也不像了。

但这一刻,两个人好像都从对面那张并不相似的脸上,看出了一种相似的命运。

“那天你跪在地上,问爹和娘,为什么偏偏是你。他们没有回答你。我可以。金缕,为什么是你呢,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我,而是当年你出生时,我已快三岁了,会说话了,能喊爹和娘了。不管他们多想生个儿子,头一个出生的大女儿,会说会笑的,总处出了一点感情。相比起来,才生下来的老二,除了哭和吃还会什么?不过一团会动的肉罢了。金缕啊,你就吃亏在比我晚出生上,不然,当年被送走的就是我了。”

“因为我是老大,多得了三年的相处,所以侥幸逃过一劫。我想过,在你被送走以后,如果他们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儿,肯定也会送走的。他们所有的精力,财产,都要留给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生的儿子。但始终还是会留着一个姑娘的,留着我。如果一个女儿也没有,等儿子长大了,哪里来的聘礼,哪里来钱给儿子娶亲呢?也是幸好,爹他后来发了财,不然我这个留在身边的大女儿,跟你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别说嫁妆了,怕是一块肉一碗茶,都是要省给绦绦的。”

听着金丝缓缓地说出这些话,金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对这个姐姐,她当然是嫉妒过的,就像丫鬟金桂时常挂在嘴边的那样,“大姑娘最受宠爱”。金丝拥有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弟弟的亲近,在家里肆意撒娇发脾气的自由,出嫁后随时敢跟丈夫冷脸跑回娘家的权利,还有那价值六百两的丰厚嫁妆——都是金缕这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可金缕没有想到,金丝心中竟是这样想的。这些诛心的真相,若是金得来和米山山亲耳听见了,又该是什么反应?

然而,金缕也并没有对金丝的想法太诧异。受宠的大姐姐虽有六百两的嫁妆,可金家花了几千两银子置办的得月楼,上半城的宅子,未来的锦绣前程,却都是留给金绦的。

不患寡而不均,这道理可真是颠扑不破。

只是那些偏了心要不公的人,那些端不平水的爹娘们,总觉得底下的儿女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瞎子,永远看不出来父母的“不均”。

金缕什么样的日子都过过。饿过肚子,挨过打,受过骂,被冷落过,也被针对过,做过苦命人,也从小就见过许多别的苦命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看着小小年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其实没有谁天生就会怨家里穷,但所有人,天生就会怨恨家里的不公。

小到一块馒头,谁多一口谁少一口,大到一座宅子,谁住正房谁住偏房。人的眼睛可以不识人、不辨物,却一定能看到不公,尤其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公。

金家走到如今这一步,在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两个的眼中,或许只有金缕这个二女儿大逆不道,叫喊着不公。

但其实,金丝这个看起来金尊玉贵的大女儿,也对自己身上的不公一清二楚,耿耿于怀。

金丝仍在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欺负你,怨你。后来自己得了胡道永那样一个丈夫,更是见不得你好。同是金家的女儿,都是金绦的垫脚石,要惨都该一起惨。所以我乐意看着你天天看铺子,落了自己千金的名声;我也乐意你跟百斗结亲,左右舅舅家早就撵不上我们家了,你嫁给百斗,不比我那婚事强多少。可直到你成了义勇娘子,我就不这么想了。你没有学上,但你天天跟在舅舅身边,学了识字算账,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还救了人,有了好名声。连燕家那样高门的小姐也喜欢你,金缕,你比我能干得多。我又嫉妒你,又佩服你,又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去。”

“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金缕打断了她,不太想继续听下去。

“我也不知道。”金丝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昨天在得意山庄遇见你,就想着要来找你,也不知是为哪般。你已经算不上是我妹妹了,好多话,我反而可以坦然跟你说了。你应当知道,我终于跟胡道永和离了吧?”

金缕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六王爷么?”

金丝笑得灿烂:“是,也不是。”

犹豫了片刻,金缕还是劝道:“六王爷或许并不全如传闻中那般值得托付。若是他……不肯纳你,你以后又该怎么办?”

金丝斜着眼挑了挑,端的是万种风情:“我没想去做他的妾。”

看着金缕不理解的样子,金丝又笑了两声:“我不傻,王府的妾室哪里是那么好当的?何况这些日子,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我也谈不上什么情谊。王孙贵族,图个新鲜罢了。而我嘛,正好需要这样一个靠山,来帮助我离开胡家。”

她看向金缕,眼中隐有得色:“你知道六王爷最满意我的是什么吗?就是我拎得清。我从不缠着求他专宠,只陪着他,偶尔要点无伤大雅的好处。两相便宜。”

“六王爷,终究是要离开顾相城的。”金缕叹了口气。无论谁成谁败,六王爷都不可能永远留在顾相城里,到时候,金丝又该如何呢?<

“我知道啊。”金丝不以为意,“我既不想做他的妾,便也没想过借他的势一辈子。金缕,我说过,我没你的本事,也没你的胆气,我是离不开金家的。以前为着婚事跟爹爹闹,爹爹说我自私,我认。我这个人啊,就是又想要人人都爱我,都念着我,又想要人人都不拖累我。胡道永是不行的,以后,我也不想再去找什么婆家了,我不想赌。我是金家的大小姐,金家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一份现成的。现在靠着六王爷,好好给金绦博个前程,后半辈子,叫他念着姐姐的好,我就有了依靠。”

金缕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金绦知道你是为什么嫁进胡家的么?”

金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然而只需看她的神色,金缕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

她沉下声音来,认真给这个血缘上的亲姐姐说了一番真心话:“如果金绦知道你是为了他的恩情才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些年,他可有补偿过你什么,或是支持过你与胡道永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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