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2)
黄昏时分,何碧君总算换上了端正的礼服,与六王秦筝一同坐在高堂,受了新人的拜礼。礼成之后宴席大开,得意山庄里坐满了贵人,山庄之外,上下半城的主街上俱设了流水宴席。因为天气寒冷,每张桌下都摆着火盆,数不清的银炭一筐筐燃成灰烬,不知烧掉了多少银子。
宴席将将到尾声时,山庄外燃起焰火来,照得这个冬夜亮如白昼,满城尽欢。
金得来和米山山夫妻俩犹为欢喜。这场婚事,不仅金绦莫名得了请帖,金家的得月楼还获准操办了上半城的流水席。准备食材安排厨子,夫妻俩忙了半个多月,腰封都松了两圈,却都满面红光,喜不自胜。
不光是因为流水宴的肥差赚钱,更因为他们家经过这一遭,算是明明白白与得意山庄搭上边了。
之前挂着那块义勇娘子的金匾,不过是在食客中赚个隐隐约约的名声,毕竟是金缕的而不是得月楼的,何况后来,那匾还被取下来了。
这事说来还是米堆堆闹的。金缕离家后,伤养得差不多了,就去了得月楼说要取走那块匾。她早先就不乐意金得来拿这金匾到处招摇,既然已断绝离家,从前说不出口的话现在便也敢说了,就想着把那匾取走,省得以后再惹出什么是非,也省得她还跟金家人有什么牵扯。
可金得来舍不得,不肯给她,还叫一堆小二在门口拦着金缕不让人进去。这事让米堆堆知道后,实在忍不住满腔怒火,二话不说便冲去得月楼对着金得来破口大骂,说他又要逼得亲女儿伤心欲绝走投无路,又要沾着人家的好名声吸血喝髓。
米堆堆向来亲近米山山这个姐姐,对金得来也多有尊重,那是大半辈子头一回与他们夫妻俩吵得脸红脖子粗。只可惜闹了大半日,那金匾还是没能拿回来。
金缕心里感动,偎在舅舅膝头好一阵哄劝。左右那块匾她并不稀罕,还巴不得早日脱了这个名头,金得来看不透,只好随他去罢。
不过,许是米堆堆闹的动静太大,金得来脸上实在挂不住,第二天就叫下人抬着匾扔到了杂货铺门口,金缕把匾收进了库房里,再没挂出来过。
因为有了这么一桩纠葛,金得来对琼珠郡主的婚宴更是前所未有的上心。你看,我得月楼虽然没了那块匾,儿子却是从正门进的得意山庄,亲自送的贺礼吃的酒;顾相城满城的百姓,也都看得一清二楚,郡主大婚那尊贵的席面,是从得月楼里流水般抬出来的。
当年穷到扔女儿的金家,如今是真正熬出头了。
那不知体统的孽障,把他们夫妻俩说得那般不堪,如今没了她这个半路闺女,金家照样好好的!
不,是更胜从前的大好!
金得来一想到此节,便觉吐出一口恶气。
忙完回到家里时,金丝还没睡,正坐在厅里等着爹娘。算起来,金丝已在娘家住了许久,自从上次在得月楼请胡家亲眷吃过饭之后,便再也没回去过。
她没出去吃流水宴,胡道永却去了。胡道永是前几天来的,一是为了沾沾六王爷流水宴的福气,二也是来叫金丝回家。这段时日,他娘已发了好几回脾气,原本在得月楼吃完席回去,被米山山好一番殷勤招待哄着,他娘对金丝的态度已有好转了,可没想到那之后金丝便一直待在城里不肯回婆家去,又惹得他娘怒火中烧。
胡道永帮着金得来料理完收尾的事,与岳父岳母一同回的金家。金绦在席上喝得半醉不醉的,与他们前后脚进门,米山山见他那样子,忙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厨房里温着冬瓜排骨汤,金丝叫人端了上来,爹娘兄弟和丈夫一人一碗。
呼噜喝完汤,胡道永累得很,放下碗便说要睡了。他一走,米山山看金丝还坐着不动,只好劝道:“丝丝,你也跟着去看看呀。”
金丝眼睛都不抬:“我看什么?烧水铺床的事,金桂自会安排。”
女婿才帮着自己忙了一天,金得来也为他说话:“那是你丈夫,这些事情总该你管。好好的夫妻两个,如今你赖在娘家也罢,他低了头来找你,你还叫他与你分床,说出去我都没脸。”
“我赖在娘家?”金丝总算抬起头来,着重含着那个“赖”字,忽地笑出声来。
金得来的好心情都被她笑没了:“你笑什么!”
金丝拂了拂膝头的衣褶,正色道:“也好。本就是想着你们这阵子忙碌,如今既忙完了,便把话说开罢。爹,娘,我要与胡道永和离。”
金得来愣住了,米山山也愣了,连金绦原本醉得迷蒙的脑子都被这句话吓得清醒了。金丝看着他们的神色,嘴角轻轻勾起。
“你,你,混账!”时隔不久,金得来第二回被女儿气了个够呛,站起来就想找荆条打人。米山山还处于惊愕中,又手忙脚乱地去拦着丈夫。
“爹,你不会以为绦绦的请帖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金丝闲闲地开口,见爹娘都顿住了,又继续说,“还有这流水席,上半城多少酒楼饭馆,怎么偏偏得月楼能抢到这桩买卖?”
“我的请帖,是六王爷看中我……”金绦张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送帖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六王爷看中他这一个可能。可这话说给旁人听也就罢了,家里人谁又真的信了?
六王爷看中他什么,是他在学塾里出类拔萃了,还是上半城的贵公子们个个都与他交情匪浅了?
哪个都没有,金绦文不成武不就,靠着家里肯出银子才在学塾里一直待到现在,科举是无望的,至于什么贵公子的圈子,谁看得起一个开酒楼的小门户?
素日里他大手大脚,时常呼朋唤友叫同窗们去得月楼免费吃酒,这才勉勉强强交到了几个“朋友”而已。
“丝丝,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米山山声音发颤。
“我知道,胡家对你们有恩。”金丝的声音冷冷淡淡,“为着恩情,为着脸面,你们要我嫁过去,不管我再如何闹,不管我过得多不开心,你们也定不会同意我和离。”
金得来气得不行:“你还不开心,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家里给了你多少嫁妆,你要什么,我和你娘没给你?就是你这般日日住在娘家,放在别人家,你看会有多少风波!我和你娘,还有你弟弟,我们说过什么没有?不仅没有,还腆着这张老脸,日日给你公婆赔不是送东西,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在那头的日子好过些!你摸着心口说一声,我和你娘哪里对不起你!当年家里再穷,饿过你肚子没有?下半城人家,又有几个肯拿钱给女儿上学堂的?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都……”
说到此处,金得来突然哑了。
金丝盯着地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然而,即便他没说出口,金丝也知道那是什么——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家里都不顾一切地为你遮掩了。
不顾一切么,这个一切,就是妹妹金缕的性命。
金丝身边的丫鬟金桂,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我们姑娘最受宠爱”。跟同等人家的女儿比,跟金丝自己的亲妹妹金缕比,金丝确实是难得的受宠啊。
小时候,金丝也为此得意洋洋过。可越到后来,越是懒得去比了。有什么好比的呢,一个人若只能向下去找更惨的人比,赢再多也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家里三个孩子,爹娘能因为金丝放弃金缕,便也能为了金绦放弃金丝。
这甚至说不上是什么假设。放弃金丝的事情,他们难道没做过么?胡道永这个女婿就是这么来的。<
说到底,金丝只是比金缕好一点而已,就好像半碗茶水,只是比一只空碗多一点而已。
金得来理直气壮地回忆这些疼爱女儿的往事,已不能让金丝有丝毫感动了。
“可我就是不开心。从知道要嫁给胡道永我就不开心。我不喜欢郊外,我想留在城里,我不喜欢他家明明有钱还日日卷着裤腿下地,不喜欢他们吃不新鲜的烂菜,不喜欢他们大热天不肯买冰,不喜欢他们进我的房间从不肯敲门,不喜欢胡道永明明答应我了,一转头又逼着我赶紧给他生孩子!我就是不开心。”
米山山忍不住辩驳道:“胡家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这亲家虽然也不是米山山满意的,但若真是什么虎穴狼坑,她怎么也不会舍出大女儿去。胡家的确有些小家子气,可人家务农多年,勤俭惯了是难免的。何况胡家在城郊村子里素来名声很好,时不时地周济乡邻,若不是心善之家,当年也不会借钱给一穷二白的金家治儿子了。
金丝看了母亲一眼:“娘,你觉得他们好,可我觉得不好。他们家的日子,到底是我去过的。”
“你,你,你这个……”金得来语无伦次,但甚少对金丝发脾气的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骂这个从小疼宠的女儿。
金绦从小与姐姐亲密,虽然金丝不会对他说夫妻间的事,可他也看得出来,姐姐的确不喜欢姐夫。然而,金绦毕竟是个男人,在他这样的大男人眼里,女人主动闹和离,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胡道永家当年借钱给金绦治病的事,在金丝出嫁之后米山山便告诉金绦了。米山山当时跟他说:“绦绦,姐姐是为了给你报恩才嫁过去的,你以后成家立业,也不能与姐姐生分。姐姐在夫家怎么算也是外人,你与她血脉相连,等我和你爹都老了,你就要为姐姐撑腰,不要叫她在夫家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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