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立冬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天气愈发湿冷,金缕每夜临睡时,总要将外衣塞进被子里捂着,这样早上起来穿时,才不至于又冰又硬。
只是天气虽然磨人,顾相城里却很有些喜气——订亲许久的西疆少将军方寸,和六王爷的琼珠郡主,终于定下了日子,要赶在年前办婚事。
此前李忘贫曾托金缕在六王妃处打听一下秦琼珠与方寸之事,可惜那位郡主与六王妃并不亲厚,她每隔几日便要进一次得意山庄,连小公子秦蛟都遇见几回,却从没见过琼珠郡主来与六王妃问安。
试探着在六王妃面前说起郡主时,六王妃只道:“那是秦筝宠妾的女儿,几年前没了娘,倒是还有个爹肯疼。秦筝待她不同旁人,是以,她虽然名义上叫我母亲,我却是管不了她,她也亲近不了我。”
言下之意,她这个做母亲的并不了解秦琼珠,且秦琼珠很受宠爱,她的事只有六王爷能做主。
如今婚期已定,西疆大将军与六王爷联盟稳固,奇怪的是,儿子要在顾相城拜堂,那大将军方知却迟迟没有赶来喝儿媳妇茶。李忘贫听方寸抱怨说,是雪岭人凛冬难熬,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他爹只好守在阵前。
这话也只能骗骗方寸这种傻儿子了。西疆守军数万,良将不少,大将军哪里会忙得连儿子的婚事都参加不了?
看着方寸愁容满面的样子,李忘贫倒有些可怜他。这位少将军身份尊贵,却憨头憨脑,稀里糊涂与琼珠郡主订了亲,心里不得意,甚至愚钝到没闹明白自己为何不得意。
连李忘贫这个偶尔与他吃回酒的看客都已经听明白了。他长在西疆,从前见过的都是粗手粗脚的边疆女子,爹跟他说金陵贵女好,他就一心肯定金陵贵女好。等见了琼珠郡主,确实曼妙多姿,然而相处起来却十分没劲。只因郡主她文雅知礼,无论方寸说什么都点头应是,从不多话,更别说与他吵嘴玩笑。
方寸只以为金陵贵女都是这样的,心里头觉得没意思,可爹说了那么多年金陵贵女好,他也早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金陵贵女才是最好的。于是,秦琼珠没拒绝,他也点了头,婚事就这么定了。
李忘贫生出一丝怜悯来。少将军或许是愚钝,又或许是不愿多想。他那位手握重兵的父亲,舍得下亲儿子来与六王爷联姻,却始终谨慎着,不肯在六王身上押注整条性命,生怕来坐了这高堂之位,就再也抽不了身。
说难听些,便是既要谋前程,又想留退路。
无论新郎如何茫然,琼珠郡主是六王爷最宠爱的子嗣,这场婚事势必要大操大办,叫整座顾相城普天同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早就摆开了龙门阵,说婚礼当天上下半城俱有流水大宴,入夜还准备了烟火表演,六贤王爱女出嫁,便是九天仙女也没这般体面……诸如此类,把六王父女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也把顾相城的冬日炒得暖烘烘的,处处洋溢出喜气。
倒是也出了些小插曲。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正说得唾沫横飞、兴到浓处,底下的茶客却吵了起来。原是有两个小丫鬟模样的人,拎了一大堆大包小包,又专拣贵的茶点要了一桌子,一边听得满面红光,一边又冲一众茶客翻着白眼:“没见识的,这些算得什么?郡主娘娘是六王唯一的爱女,便是把顾相城搬空了给她做嫁妆,那也不奇怪。”
她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十足十地令人讨厌。立刻便有人嗤笑:“你这小娘子好不客气,说得这般肯定,像那郡主是你亲妹子一般。”
另一个小姑娘顿时气鼓鼓开口:“你这等贱民,自然不晓得王府里的事!一个流水席就馋得你要拿口水洗脸。我告诉你,郡主成婚的派头,那是连公主也比不得的!光是那套嫁衣,便是从宁杭抓了五十多个绣娘连夜赶出来的,眼睛都熬瞎了几双,一条腰封上花用的银子,就够你们吃上十年!只要郡主喜欢,要什么金贵东西没有?若不是这顾相城穷乡僻壤,没有匹配得上郡主的好宝贝,便是搬空了这座城陪嫁,你们又能说得什么?”
乍一听,这话与那说书先生一样,都是在夸赞郡主婚事有多体面。可什么强抓绣娘赶工,搬空顾相城,这种话就叫人不敢细想了。
台上的说书先生脸色一变,立刻把醒木一拍,喝道:“你这小姑娘浑说什么,六王爷爱民如子,又怎会拿民脂民膏去嫁女?我看你二人年纪轻轻又这般大手大脚花钱,莫不是哪户人家的逃奴罢?再胡言乱语,小店可要报官了。”
先前开口的姑娘年纪似要大些,闻言一拍桌子站起来,冲说书先生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可是郡主娘娘身边的丫鬟,我看你报的哪个官,敢来抓你姑奶奶!”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那说书先生脸色铁青,朝后头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忙冲进后堂。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几步走到两个丫鬟身边,不知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丫鬟一听便讪讪的,收了东西疾步走了。
后来金缕听何碧君提起,琼珠郡主身边新收的两个丫鬟,在外头大放厥词,一回来便被吟风处理掉了。何碧君是记得金缕打听过秦琼珠,这才特意告诉她此事:“琼珠虽然年纪还小,但在我面前一向谨慎,不像是连小丫鬟都管不好的人。不过,我毕竟与她不亲近,看错了人也有可能。”
何碧君对琼珠郡主了解不多,金缕就更少了。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可追查之处,同以往一样,谁不知好歹的说了几句六王府的不是,便很快在顾相城中销声匿迹。城里的人甚至并不知道那两个丫鬟已然香消玉殒,说不得都已忘了她们出现过。
茶馆座上、槐树头下,每日仍然热热闹闹说着书,夸赞着贤德的六王、尊贵的郡主、盛大的婚事。
连金缕去炭行里进货时,那卖炭的黑脸老板娘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此事:“小金掌柜还没成婚罢?啧啧,也不知咱们这些普通女人家,什么时候才能有琼珠郡主那般的福气。”
金缕定了两担好炭叫送到杂货铺去,又选了一篓子成色普通的灰炭打算自己用,闻言只是笑:“老板娘这么高兴,不如给我便宜点罢。”
老板娘立刻瞪起眼睛:“都给你少算一成了,还要讨便宜!小金掌柜这么精,可不好找婆家的。”
金缕背着灰炭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瘸子,背着半人高的大背兜,里头是几株细弱的矮梅,都还裹着泥。刚好遇到一个上坡,树根上泥巴湿沉,坠得那瘸子踉踉跄跄,金缕走在旁边,顺手扶了一把。
“多谢小娘子。”瘸子连忙道谢。金缕跟他搭话:“老人家,这梅树是背到哪里去的?”
老瘸子脸色苦黄:“唉,是上半城的贵人订的,我一早背来,他们又说养得不好,不要了。”
杂货铺已经不远了,金缕指着那边道:“老人家,我家就在那里,想买你一株梅树,劳你帮我送过去可好?”
老瘸子喜出望外,脚步都轻快许多,忙急急地往杂货铺走,又挑了最好的一棵留下,拿了钱,还坐下来喝了一碗热水,千恩万谢的。
“小掌柜是好人呐,”老瘸子抹了抹眼睛,“自我那儿子走失了以后,村里头的,城里头的,再没人肯给我端碗水喝。都打量我是个没了后人的老瘸子,不欺负都算好的,谁还肯对我这样的人好脸色?”
金缕有些不忍,又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随便问两句:“老人家,你儿子多大年纪?缘何会走失呢?”
老瘸子更要哭出来了:“唉,都二十八了!我没本事,瘸了一条腿,只能种种花草,还时不时要吃药,没钱给他娶亲。这些年,家里吃盐的钱都全靠他一趟趟进大莽山去挣。砍柴,挖药材,抓点野兔野鸡,换几个铜板。去年他还跟我商量,今年要再勤快些,无论如何要攒够银子讨个老婆,也好生个孙子给我抱一抱。谁想到,他开了春进的山,这都入冬了,再没回来过。”
他说得惨然,金缕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抓了一把麦芽糖,叫老人家甜甜嘴。等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远了,金缕才叹口气,抱着那株梅树往后院走,找个地方种下。
她与李忘贫待的时日长了,种花种草的事听他说了一大堆,如今颇有自信,觉得自己也能动手养花了。这几步大小的后院里,一株野生的栀子,还有盆里的荷花和银桂,如今再加上这株矮梅,真是愈发的花团锦簇。<
李忘贫来时就见金缕蹲在地上倒水,他悄声站在金缕背后看了半天,才摇头叹气:“再倒就该把树淹死了。”
金缕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到底是在鲁班门前耍开山,金缕十分自觉,一听李忘贫的话便放下了水瓢,笑嘻嘻地请教起该怎么养活这棵梅树来。
李忘贫便拖了张小板凳坐在那梅树前,抓着金缕的手去摸树下的泥土,教她感受干湿程度。这不是他第一次抓金缕的手,只是上回上了药裹着纱布,这回却是满手的水和泥。
“记住了吗?记住了就赶紧去洗手。”李忘贫颇有些嫌弃,金缕也不在意,一双手伸进旁边的水桶里,搓干净了泥。她这双手骨节突兀,掌心粗糙,指头和手背都有不少疤痕,看着有些年头了。
“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李忘贫皱着眉问。那金家就算偏心偏到东海去,也不至于大女儿有丫头婆子伺候,二女儿却要砍柴磨刀罢?
猜出他在琢磨什么,金缕笑了笑,晃晃手掌道:“是回金家之前留下的。这一处是收稻子的时候镰刀割的,这边这个是刷筲箕的时候有截木刺戳进去了。啊,这个最痛,我那养爹叫我砍猪草,我那时候还小,刀太重了我拿不稳,直接砸下来,手指头都差点砍断了。”
李忘贫没说话,状似无意地抓起金缕的手,打量着那条几乎横贯了指节的伤疤。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后门处传来细细一声:“金缕姑娘。”
金缕忙抽开手回头看,燕频语抱着一只花瓶站在那,目光复杂。说话的是韶光,脸色也有些泛红。
“双双,韶光。”金缕清清嗓子,站起来又拖了两张小板凳,“来坐。”
燕频语却没坐,她冲金缕笑笑,把怀里的花瓶递过去:“我院子里的腊梅结花苞了,给你剪了两枝来。”
金缕捧着花瓶凑到鼻头嗅了嗅,花还没开,已有幽香。她抱着花瓶往房里跑:“我放到床头去。给你编的绦子也做好了。”
燕频语站在原地没有动,与坐着的李忘贫大眼瞪小眼。没多会儿,金缕便拿着东西出来,是一条暗绿的绦子,她摘下燕频语腰上的玉环,穿上新绦子,又重新挂上去。
“好看。”金缕拨弄了一下,“真配我们双双。”她不太会女红,小时候在大莽山村里,家家清苦,针线只为缝补衣裳,谁有空绣花?回到顾相城以后,日日看着铺子,又跟着米堆堆学认字算账,也没研究过刺绣的事。唯有编绦子的手艺却很好,是她小时候放牛时,拿狗尾巴草编着玩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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