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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1 / 2)

金绦胸口裹着伤药、嘴里还被塞着半块参片,半死不活地被关进大牢待审的第三天,一封急报飞递入城。

是来自金陵的消息,那位爱乐成痴、极宠六王、已瘫痪在床上好几年的老皇帝,终于崩逝了。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爱子六王被太子斩首的消息,心痛难忍,怒急攻心而死。

这下太子爷必须立刻启程,赶回金陵继位。临走前,他将六王妃何碧君、秦蛟以及秦琼珠,一同圈禁在了得意山庄,重兵把守,非召不得外出。

按理,何碧君既是六王正妃,又是贼相何不为的孙女,无论怎么算都是必死无疑。据说是惊骑夫人赵银鞍力排众议,强硬地保下了她和她儿子秦蛟的性命。

至于秦琼珠,她那位没见过面的公爹、西疆大将军方知,在太子打下顾相城后痛哭流涕地赶来,跪在太子院外怒斥六王奸恶,逼迫西疆出兵,并以方寸主动投诚之功来洗脱西疆罪责,最后看太子没有要杀秦琼珠的意思,灵机一动,特意表示愿将琼珠郡主迎回西疆。

他想着,这郡主既有功,太子杀了不好,可不杀心里定也膈应得很,不如他主动把人接回去,替太子省了安排郡主去处的麻烦,也是小功一件。

太子虽对方知老狐狸的盘算心知肚明,却也一时拿不住他什么把柄。正想先捏着鼻子认了这个闷亏,方寸却求见太子,认下为六王练兵送药之罪,自请与郡主和离,并愿随太子回金陵受审。

方知勃然大怒,却还是没能拦住这个素来笨头笨脑的儿子。

太子一行人出发那天,方寸是关在囚车里走的。没了郡主封号的秦琼珠独自去城门外送行,她打着一把伞,隔着囚车的木栅栏望着方寸,心中很是不解。

“你为何要如此?”赶在车队出发前,秦琼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太子虽然脾气不好,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方寸阵前投诚,只要他自己不主动往前凑,太子断不会再揪着他之前与六王的瓜葛算账。

方寸微微驼着背靠在囚车上,从未有过的颓然姿势,可秦琼珠却偏偏能从他那散漫的姿态中,看出一份轻松来。

一种如释重负,再不用挣扎和迷茫的轻松。

秦琼珠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她又笑起来:“原本以为,我会在战后为你收尸。我撺掇你叛变,本就是送你去死,为你收尸是我欠你的。没想到啊,他这个人龌龊,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中看不中用,你开了城门,竟还能毫发无伤。”

方寸也低低地笑了:“也无须可惜。此去金陵,不定仍有一死。到时候,你虽收不了我的尸,便在得意山庄中为我烧些引路钱罢,也算我们夫妻一场了。”

秦琼珠点点头,定定地看着他:“好,我记着了。方寸,你若活着,以后便走得远远的,离金陵远远的,离顾相城,离你的西疆,都远远的。你若是死了,下辈子记得聪明一点,不要再遇上我这样的人,不要再被别人哄住。”

“嗯。”方寸嘴角微微弯起,“要启程了。你回吧。”

“是我对不住你。保重,方寸。”

说完最后这句话,秦琼珠没再看囚车中的方寸,转过身钻进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中。那小轿外头跟着六个便服的侍卫监视,秦琼珠如今是被圈禁之人,能来送这一趟,已是太子爷额外开恩了。

天又阴又热,抬着小轿的两个轿夫闷出一头大汗,米百斗拿筲箕端着几碗红糖凉虾与他们擦肩而过,勾得那两个轿夫眼神都直了些。

今日来帮金缕重新收拾杂货铺,久未经营的铺子落了许多灰,墙角屋檐也有不少需要修缮的地方。米百斗最怕热,才将将扫完大堂和后院的地,便出了一身黏糊糊的臭汗,跑出去喝了一碗凉虾才缓过来,又往回给其他人带了几碗。

“先过来歇歇凉。”米百斗把凉虾放到廊下,招呼众人先放下手里的活计。

燕频语和韶光还好,她们两个负责擦洗,活动范围不大。垂杨和李忘贫一起爬上爬下,搬搬抗抗,金缕也同样跑来跑去,俱是汗流浃背。

这会儿坐下来,拿井水擦了把脸,纷纷舒服地叹了口气。

米百斗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小缕啊,这铺子你怎么打算的?还卖杂货么?”

金缕抿抿嘴边的红糖,摇了摇头:“打算修整一下,做个正经营生。不过具体的还没想好。况且小库房里还有去年压的货,总得先出清了再说。”

那还是顾相城戒严之前进的货,后来又是城中管制严格,又是接二连三的出事,金缕这间小铺子几乎没有正经做几天生意。囤来的米面粮油,针线零碎,还有许多没卖出去。

米百斗把扇子朝金缕的方向偏了偏:“要不你跟我一起做买卖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大机灵,爹留下来那几间山货铺子,我怕会败在我手里。你若是同我一起做就好了,爹以前总把你挂在嘴边,说你聪明,学什么都快,比我出息多了。”

燕频语一乐:“你这是打量着把金缕当长工使唤呢?”

米百斗连忙摆手:“瞎说什么呢,真要那样,别说我娘得打死我,爹怕是都得托梦来骂我。小缕是我姐姐,爹留下的东西,有我的就有小缕的。怎么能是长工?是做东家。”

燕频语还想笑话他,金缕哭笑不得地叫了停,正经想了想才对米百斗说:“我既立了门户,总要自己有个营生才撑得起来。百斗,你有什么不会的,慢慢跟舅娘学着就是,我自然也会帮你。你总要独当一面,舅娘的后半辈子还指望着你呢。”

米百斗叫她说得不好意思,只好讷讷地点头。看他这副样子可怜,燕频语也没忍心再打趣他,反而安慰道:“你别丧眉耷眼的嘛。你看我,不也是什么都不会,连烧火都学了好久。如今不也能煮熟一锅饭了?我都能学会,你好歹还从小就看着爹娘做买卖呢,不过是没自己上过手罢了。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金缕跟着笑起来:“放心吧百斗,你尽管去做,有舅娘在,有你姐姐我在,保管舅舅的产业败不了。”

米百斗挠了挠头,把扇子一放:“我去拆门板洗了。”说着便起身跑了,心中仍然有些为自己的无能而怅然。

金缕也没再管他。米百斗本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被米堆堆的惨死催熟,如今已懂事很多了,其余的旁枝末节不必操之过急,总能一日一日想通。<

晌午是麦青送来的饭,身后还跟着个晃晃悠悠的江自流,说着要来打下手,实则只为蹭饭,吃完便倒在廊下阴凉通风处睡了过去,任院子里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也没把老乞丐吵醒。

他这场午觉直睡到日落西山才醒,软塌塌地打了个呵欠,没见着有人送晚饭来,便瞪了徒弟几眼,拍拍屁股又走了。

等把铺子修整好,要出清的货物也都分好类算好了价,金缕这才把众人都送出门。麦青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顾相城也太平起来,金缕便不打算再住在米家,仍旧如同往常住回铺子里。

米百斗和燕频语一边斗着嘴一边走远,韶光满脸无奈地拎着一篮子核桃走在后头,垂杨两只手也各挂了一只包袱,都是杂货铺库房里的东西,金缕装了一些叫她们拿回米家去。

李忘贫走在最后,他习惯从后巷那扇小门出去,那个方向去春深处的荒宅更近。

站在后巷中回过头,金缕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院里送他。她身后是一方小小的院子,收拾了一天,还堆着些擦洗后晾干的条凳桌板,有些凌乱。

廊下那一株野生野长的栀子花,整整一个春天都无人照管,竟也活得非常滋润,蹲下去细看,便能发现浓绿的叶片下已然生出了几个细小的花苞。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条巷子,这扇小门,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那时李忘贫刚在她这里吃完生平头一碗茶泡饭,走的时候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她回答得很老实:“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李忘贫还清晰地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记得她回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日子,然后沉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一转眼,战火起了又熄,顾相城乱了又平,金缕没能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但也终于等到了做回她的小百姓的这一天。

李忘贫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江自流今日来这一趟,旁人只以为他来蹭饭,只有李忘贫在师父的眼神里哭笑不得,知道他是来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事的。

江自流挺喜欢金缕,他催促过李忘贫好几回,让他主动一些,问问金缕日后的打算,问问金缕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回昌仆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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