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2)
秦蛟书房门外,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母子两人谈话,许久没有人出声。
金缕一直跪着,秦蛟进书房之前没叫她起来,她摸不准秦蛟的脾气,也不敢擅动。膝盖正隐隐作痛之时,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金缕扭头一看,竟是垂杨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跟着王妃来的几个丫鬟都没作声,只有秦蛟院中的侍卫面面相觑。有心想喝骂一句“大胆”,可把人拎起来的又偏偏是垂杨。
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小公子这是看上了垂杨。
斟酌之下,一群侍卫便也闭了嘴,只当没看见她们的动作。
垂杨根本没察觉到周围众人几番辗转的心思,她把金缕拎起来扶着站好,便追问:“小姐可有受伤?”
金缕抿了抿嘴,说了一半:“受了些轻伤,韶光照顾得很好,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她和韶光都在等着你回去。”
垂杨点点头。金缕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悄悄朝书房使了个眼色:“他……是怎么回事?”
垂杨又皱起眉来,她自己也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想了想,便耐着性子跟金缕回忆起来:“他抓了我,进地牢,要用刑。他姐姐来要我,他便答应不杀我。然后……嗯,地牢很黑,我看不见。他发现我是鬼眼,便把我放出来,要我陪他。”
多亏了金缕对垂杨足够熟悉,这番话垂杨磕磕绊绊说得简短,金缕自己在脑子里琢磨了两圈,便有些明白了。
垂杨是天生的鬼眼,这事,燕频语早就与金缕说过。所谓“鬼眼”,就是人的眼睛分不清色彩,轻一点的只是容易搞混颜色,严重的,眼中只有惨然黑白,视力也极差,尤其到了夜间,很难看清东西。
因为只见黑白,鬼眼一直被视为黄泉地府的象征,是世上最不吉利的残废。谁家发现孩子是鬼眼,不忍心的便想方设法遮掩,不叫外人知道;狠绝一点的,便扔了、杀了,生怕沾上晦气。在一些偏僻穷苦的村落中,甚至有更残暴的规矩,谁家生出鬼眼,就把那一家人全部处死,挫骨扬灰。
垂杨命苦,五岁时被她家里人发现是鬼眼,她爹吓得屁滚尿流,当即便要把她捆起来,丢到天坑里摔死。幸好垂杨从小就灵活好动,天天上山砍柴火练出来的身手,滑得跟条泥鳅似的,硬是逃出了家门。但那时毕竟人小腿短,眼看着要被她爹追上时,垂杨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哥哥是鬼眼!我哥哥是鬼眼!”
这一喊,全村人都被惊动了。都说孩子不会说谎,村里人当下就信了垂杨的话,由村长带领着,气势汹汹地要去垂杨家里抓她哥哥,准备齐心协力烧了这地府来的邪祟。
垂杨她爹慌得不行,拼命解释垂杨才是鬼眼,他宝贝儿子好好的不是邪祟。趁一群人闹得混乱不堪时,垂杨悄悄跑出了村子,再也没回头,一路靠捡潲水要馊饭活着。不知漂泊了多久,后来在金陵城外遇到了踏青出游的燕频语祖孙,合了她们的眼缘,便卖身成了燕频语的丫鬟。
垂杨比韶光和燕频语都大两岁,当年流浪饿得又瘦又小,进了燕府没多久,吃好了睡饱了,又天天练武,很快就蹿了个子。唯独心性始终没长似的,少言寡语不是因为她冷酷无情,而是她想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了好几拍,大概这辈子的聪明机智、敏捷反应,都在五岁时那一句“我哥哥是鬼眼”中耗尽了。
一开始是说话跟不上别人的趟,闹了几回笑话,后来她想着自己要做小姐的贴身丫鬟,闹笑话会给小姐丢脸,索性便不说话了。反正她总跟韶光在一起,韶光聪明又会说,就让韶光帮她多说。误打误撞的,这性子倒很得燕频语祖母的喜爱,她赞垂杨这是大智若愚,心思澄澈。<
燕频语跟金缕回忆过,当年祖母一见垂杨,便觉得这孩子双眼有神,明明表情木讷,眼睛却如冰似雪,干干净净。后来听说了她因为鬼眼差点被家里人杀死的事,老人家十分不屑道:“什么鬼眼不吉,做爹娘的杀子就吉利了?依我看,这孩子又灵慧又勇敢,生的是一双佛眼,日后福气大着呢。”
垂杨觉得老夫人说得很对。她一个没人要的小残废,娘喊打爹喊杀,白天认不清人,月下看不见路,每天醒来就做好了活不过今夜的准备。就这样的人,竟能遇到金陵贵族家的夫人小姐,还得了人家的青眼,从此有了衣裳穿,有了米饭吃。
这都不叫有福气,天底下就再没有有福气的人了。
金缕想,大概就是垂杨这股虎头虎脑、不把鬼眼当残废的坦荡劲儿,才引得那秦蛟小公子侧目。
秦蛟这几年身高停滞,六王府中虽然明面上禁了口不许议论,但堂堂亲王,或许还是未来天子,唯一的儿子竟然长不大,又怎会没人议论?
这种情况下,明面上越是禁止,背地里说的人恐怕就越多。而秦蛟这个当事人,越是听不到旁人闲话,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在暗中嘲讽他这个残废。
他应是从未见过垂杨这样的人,一问便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是个鬼眼,既没有难堪或扭捏,也没有逃避或遮掩。
鬼眼,那可是鬼眼啊!真要比一比惨的话,侏儒都比鬼眼更体面一些。至少人间的侏儒只是受些冷眼挨些欺负,种不得地做不得工,若是有钱有势,也能活得不错。而鬼眼一旦被发现,少有能安安稳稳活下来的。
秦蛟不明白,垂杨明明比他更惨,为什么却不像他一样,时刻都在愤怒,时刻都在……恐惧。
垂杨那性子,也说不明白她自己为什么不愤怒、不恐惧。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眼前的局面,秦蛟抓了垂杨,却不要她的性命,只要她的人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金缕一时都不知该不该叹气了。
但愿王妃能劝服秦蛟罢!
正愁着,书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何碧君从屋里走出来,明明形容端庄,却满身的枯槁之气。
“王妃!”陈姑姑忙不迭地上前扶住她,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何碧君看向金缕和垂杨,却没说话,半倚着陈姑姑的手朝她们走过来。等走近了,她才对垂杨说:“垂杨,日后,若是秦蛟还想见你,你……你愿意见他吗?”
垂杨习惯性地往身旁看,可惜韶光不在,身旁只有金缕。而这个问题,金缕并不能帮她回答。
暗叹一口气,垂杨拧着眉头想了想,反问何碧君:“他还抓小姐吗?”
何碧君稍微愣了愣神,显然不大习惯垂杨说话的方式。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沉思片刻,答道:“我亦无法给你保证,那毕竟是他的事。但依我看来,他若还想去见你,便不会再对你们做什么。”
这话回答得不利索,垂杨不大满意。她只好亲自动嘴,明明白白地强调道:“他不抓,我就见。”
两人说话并没刻意放轻声音,院子里众人都听见了,书房的门开着,里头的秦蛟,想来也听见了。
但他没出声,人也没出来。
何碧君收回视线,终于冲金缕点点头:“带她回去吧。”
金缕一颗心这才落了地,拉着垂杨行了礼,便赶紧离开了得意山庄。
垂杨看着金缕走的是去下半城的路,难得主动开口询问:“小姐在你家?”
“没有。”金缕摇摇头,“我那里太小,只能住一个人。双双现在住在米家。”
垂杨脚步一顿。即便她于人情世故上颇有些淤塞难开,却也知道,未婚女子不可能住到未婚夫家里去,这不合礼数。
“怎么回事?”
金缕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她不开口,这话就只能让韶光,甚至让双双亲自来回答,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疤,又得再生生扯开一遍。
思及此处,金缕深吸一口气,缓缓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垂杨听完,那张素日里平平板板的脸怒得通红,转身就要往上半城走。金缕连忙要去拉她,两人正在梯坎上,金缕动作急了,脚踝一扭,硬生生忍住了没喊,只急着要把人劝住。
幸好,垂杨走了两步便自己停下了。她想给小姐报仇,出气,可究竟该先去得意山庄报仇,还是先回安然巷的燕府报仇?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金缕忍着脚上阵阵的抽痛,死死拽住了垂杨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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