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2)
上完药,金缕给燕频语穿上衣裳,又叮嘱道:“这些伤细碎,也看不出来伤没伤到根本。一会儿舅娘把大夫请回来了,还得好好诊个脉。”
一听金缕提起舅娘,燕频语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同金缕说:“我的事,你都与他们说清楚罢。若是你舅娘心中生了芥蒂,或者,若是百斗不愿意了,我都明白的。”
金缕其实也不敢肯定舅舅一家会怎么做,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肯定的话,闻言只好拍了拍燕频语的手:“你放心。”
大夫很快就来了,检查一番,开了几服药。确实不是什么重伤,只说身体好好将养便可。言外之意,心病要怎么养才是重点。
这大夫着急忙慌跟着麦青赶来这一路,八石巷子里七嘴八舌的议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医者仁心,那大夫倒也没拿白眼看人,看小姑娘实在可怜,又仔细叮嘱了金缕许多饮食上要注意的细节。
这时,米堆堆和米百斗父子俩也回了家,米堆堆还处于震惊当中,米百斗却是一脸的惨白。
金缕看得心惊,寻了个机会把米百斗拉到了屋外廊下,犹豫半晌才问他:“百斗,你是不是……嫌弃她了?”
米百斗一愣,旋即立刻摇了摇头。金缕松了口气,可她再问米百斗为何这般脸色,米百斗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其实说来简单,这件事,麦青一边骂人一边哭,米堆堆喘着粗气咒那缺德的“贼人”,拍着桌子要去报官、要找人拼命。可米百斗得到消息后,在震惊与愤怒之外,还想到了另一重——燕频语她是不喜欢男人的。<
听人说,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或是不喜欢男人的女人,是完全没法接受阴阳调和的。真要把他们塞进一个被窝里去,恶心到吐的都有。
米百斗自己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他设想了一下,若是他自己被哪个男人强行轻薄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心情,旁人会如何议论、如何嘲讽……他便恨不得冲出去跳了顾江算了。
推己及人,燕频语所遭受的折磨,恐怕比平常那些不幸被辱的女子更叫人绝望万分。
可这件事是燕频语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金缕与她那般亲密也是不知道的。至于米堆堆和麦青,米百斗更不可能告诉他们实情。
他隔着屏风模模糊糊地看见里面床上躺着的人,小小一团,没什么生气一般。再想着她遭受的那些苦痛,根本无人可言说,只有米百斗这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夫才知道它真正的重量。
米百斗只觉得呼吸一下都难受得不行。
“我就是心里着急。”米百斗白着脸挤出这么一句话,冲金缕摆摆手,“她……她命也太苦了。”
金缕斟酌再三,还是喊来麦青,悄声把燕频语在得意山庄遭遇的事都说了。说来可笑,这世上人人都道女子清白重逾性命,可是,个个嘴里把“清白”二字说得那般镇重,最被重视的却往往不是切切实实的清白之身,而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白之名。
莫说那些最是看重脸面的豪门贵族了,便是市井之间,也多的是为个“清白之名”便被扭合到一起的怨偶。比如衣衫沾了水被人瞧出了身形,再比如摔倒时叫人扶了一把,分明什么都没发生,偏偏能生出千般流言、万种荒诞。更有甚者,有那心思恶毒的,瞧上了人家姑娘却娶不到,便故意设计出这些荒诞来,逼得人家含泪泣血地嫁女。
正因为这些事看得多了,金缕才不敢笃定舅舅一家人的态度。燕频语尚有清白之身,可清白之名已全然不存,恐怕就这一会儿功夫,她被人糟践了扔到未婚夫家门口一事,已经传遍顾相城了。
金缕满怀忐忑地等着麦青和米百斗的答案,终于,麦青沉沉叹了口气,拍着米百斗的胳膊说:“也算是少叫她受了点罪吧。百斗啊,你是个男人,可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万事不会,只晓得拿女人说嘴,拿婆娘撒气。你们是定了亲的,妻子遭了这种难,你就该挑起担子来。我们堂堂正正的人家,堂堂正正地娶亲,若有人嚼双双的舌根,你做丈夫的,打回去!莫怕,就是打残打伤了,都有你娘顶着!”
麦青是个过惯了踏实日子的妇人,燕频语和金缕的忧虑,对她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世间管束女人的规矩的确是多,可偏有两种女人是什么规矩也管不到的。
一种是顶上面的,垂帘的宣太后,登基的武曌,天下大权尽在她手,管你什么德容言功、相夫教子的破规矩?
还有一种便是最下面的,就如麦青这般,从小在泥地里讨生活,珍惜着每一口水每一口饭,好容易才长大成人的贫苦女子。她们每日里忙着找活路求生存,被谁摸了一下手不算大事,被谁挡了去挣下一顿饭钱的路,那才是大事。
麦青贫苦了半辈子,也就是这几年米堆堆生意做起来了,她才成了个半吊子“夫人”,可穷苦人的心性始终没变。在她看来,燕频语这事,确实不好听,但好歹活下来了,亲事也定了,她这个正经做婆婆的都不在乎,管旁人要放什么拐弯的屁呢。
比起这点名声,真正让麦青忧心的是六王爷的态度。事已至此,金缕不把燕家送女的真相说出来,也没法解释燕频语为何会遭这场大难。
听完个中缘由,麦青摇头直叹:“这可真是富贵门里多龌龊,侯爵匾下尽腌臜。双双这么好个孩子,怎么偏摊上了那样的爹娘。”
米百斗回头看了看燕频语休息的屋子,咬牙问金缕道:“那这事,如今算了了么?那六王……他还会不会……”
“我也不知道。”金缕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论有什么,我尽全力护着她便是。”
麦青跟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嗐,我早觉得那六王不对头,茶馆里天天说他多好多好,听一回两回也罢了,日日去听都是那一套。哪有真正的好人,是靠别人硬拿嘴说出来的?”
“便是真做了皇帝,也有被推翻的暴君,莫说他一个还没上位的王爷。”金缕眼中寒光一片,“我且等着看他的下场。”
这话,麦青倒是没再接了。她隐隐知道,那可不是她一介平民该打听琢磨的事。
众人忙碌到午后,韶光红着眼睛跑来了米家。原来燕家小姐受辱的消息果然已传得沸沸扬扬,燕鸿一家人闻讯,忙不迭地要与这个扶不上墙的女儿划清界限。他们虽害怕得罪六王妃,得罪何相国,可这一看便知是六王爷出气的手笔,便是再想左右逢源,也不得不赶紧选一边表明态度。
于是,燕家迅速行动,单方面宣布把燕频语赶出家门,再不认这个有辱门风的女儿。
好在韶光和垂杨并不是卖身给燕家的,她们两个是燕频语祖母还在世的时候,特意叫燕频语自己选了、再细心培养的丫鬟,契书都在燕频语自己手中握着。
垂杨已经不见了,燕家人也拿捏不了韶光,只好连她一起赶出来。
“小姐的院子叫他们锁了,我什么也没带出来。”韶光守在床边,一边给燕频语搅着滚烫的汤药一边说话,“不过小姐放心,之前你叫我收起来的大额银票,我都贴身藏着呢,都还在。”
燕频语一笑:“我们韶光真聪明。他们的东西,给我我还嫌脏呢。幸好祖母给我留了这许多银子,她老人家可真是心明眼亮,深有远见,早看出来我那爹娘和哥哥,装得亲亲热热,其实都不如银子靠得住。”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金缕,撒起娇来:“金缕呀,我也被家里赶出来了,你看,我们两个可真是上天注定的好缘分,连这种际遇都是一样的。上辈子啊,我和你肯定都是天宫里的仙女,约好了一起下凡历劫来了!”
金缕故意损她:“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主动要跟他们断绝,你呢?你是被人家‘赶出家门’。韶光你来说,我是不是比你们家小姐有出息得多?”
燕频语嘟着嘴不高兴,探出身子来作势要打金缕,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处,嗷地叫唤了一声。金缕连忙按住她,没好气道:“你老实些。虽然没有血口子,到底是一身的伤,且得好好养一阵呢。”
燕频语躺回靠枕上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见燕频语想得开,并没有为燕家的做派难过伤神,韶光心中很是高兴。她给燕频语掖了掖腰间的被子,认真道:“小姐是有福运的,米家公子,还有米家夫人,都是好人,以后都会对小姐好的。”
燕频语已听金缕说过米家人的反应,对韶光这话很是认同。聊着聊着,想起垂杨来,屋子里好不容易轻松了一些的气氛又沉重起来。
金缕也正在为此想办法:“我明日再去一趟得意山庄,看能不能见到王妃。你们也别太着急,琼珠郡主虽然没把人要出来,但她既然说性命无忧,应是拿得准的。”
“还要辛苦你,我的好金缕。”燕频语把头靠在金缕肩上,轻轻蹭了蹭。
金缕便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韶光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又连忙低下头,继续搅着碗里的药。她日日跟着燕频语,燕频语有什么事也都不瞒着她,因此,她也知道燕频语已经跟米百斗坦白过自己的心事。
小姐看起来娇弱纤薄,实则从小胆大。这样的事情,换成别的姑娘,恨不得一辈子憋死在心里才好,偏她不仅说了,还是说给未来的夫君听的。
尽管韶光对米百斗的印象本就不错,也觉得他不会慢待自家小姐,却因为小姐那隐秘的心事,始终不敢真正放下心来。
往常,燕频语有什么犯倔不听劝的时候,韶光去找金缕帮着说话,准能奏效。然而这回,她不可能去找金缕细说自己心中的担忧,除了暗地里揪着心,没有一点旁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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