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阙金囚玉 » 第215章如昼

第215章如昼(1 / 1)

四面灯火高挂,大殿中间,巨大的木松灯树盘至穹顶巍峨气派,万千盏通透璀璨的琉璃灯在寂静的大殿里无声的轮回旋转,飘落下轻软的暖光,整个大殿通彻明亮,看不见一点阴影的角落。

那女孩儿倚在金碧辉煌的高座上,披着华丽绮彩的红裳羽衣,羽摆长而丰茂的铺陈到玉阶下,就像一只蛰睡的火凤,她宽敞的袖子里藏着她的剑,剑柄握在她的手里,和她一起暂时收敛死了血腥的绯色冷光。

她睡在辉煌明亮的灯火里,可她仍然眉眼不平,她站在了漠州最高的位置,她点亮永夜长明的灯火,可她仍然未能剔除心里的恐惧不安,她睡在光里,仍然做着阴冷的梦。

庄与踩着绵软的地毯走过去,这地毯用最柔软的羊毛捻纱织成,温暖,精美,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可尽管这样,庄与转过灯树后,睡在君座上的女孩儿就醒了,她陡然坐起,目光狠厉地俯视过来,见到是庄与,她慢慢地收起了浑身气焰,低声地说了句:“是你啊……”

她撑着扶臂揉胀痛的额头,缓了片刻的神,从高座上走下到庄与面前,见他打量着盘穹的琉璃树灯,淡淡的笑了笑,道:“这是樽为我制作的,我怕黑,怕冷,他便做了天下最大的灯给我照亮取暖。”

庄与真心实意地说道:“很好看。”又道:“这次来,整个隋宫都亮堂了很多,我见到一些可以翻动的灯盏,落了雪,翻个个儿,雪便掉落下去,不会遮蔽灯火,宫里还有许多防风的很大的灯笼,无论西风刮得多凶猛,也昼夜不熄岿然不动,庭院中的小红灯是红梅映白雪,还见到一些会流动的灯盏,在夜里盘旋流动,仿若天上流星,这些,都是公输先生的杰作吧。”

靖阳得意的抬起下巴一笑,一如那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儿:“当然,这是我们的家,他有自己的本事让这里更好看。”她仰头望着旋转的灯塔,陷进某种美好的回里,九重的灯树光彩斑斓,在她眼中倒映出璀璨明丽的柔光,让她一身华丽的羽衣都黯然失色。

庄与看着靖阳,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一些变化,原本以为陷入绝境的她会比之前更乖戾,但显然比之前要好相处多了。

他笑道:“隋君近来过得不错。”

“别用那个字称呼我,”靖阳道:“我想要改国号为靖,他们不肯,我明白你的一片心,可那个字,当真让人憎恨厌烦,秦王还是随别人一样,我女君吧。”

“走吧,秦王陛下,”靖阳收回目光,向殿外走去,“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庄与跟着她到了一座单独的高台上,这里有一座肃穆阴暗的宫殿,不若旁处灯火如昼,这里只有两盏冷清的白色灯火照亮门路,宫人推开殿门,一股浓重的符香味道被回卷的冷风吹了出来,庄与闻不大习惯,不过出于礼貌,没抬袖掩鼻,跟着靖阳跨过高过小腿的门槛走了进去。殿中有座祭台,祭台上巨大一座恶神,那恶神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弯腰俯视着,祭台前摆着五个紧口坛子,小腿那么高,其中四个坛子上搁着人头,表情惊恐狰狞,一根铁链勒紧脖子,被恶神牵引在手里,被镇压囚禁……

人彘的故事庄与不会不知,他一眼便瞧出这是什么,只是这人几个不知用了什么药,不腐不烂,就如此被腌彘在小小的坛子里,就连痛苦扭曲的表情都还是如此鲜活。

靖阳站在台前,把坛子里的人一一指给他看:“瞧啊,这是滕君,这是邺君,这是晋君,这个…是我那个窝囊哥哥。”她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的欣赏她的杰作:“他们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漠州七国,姜国已亡,越国依附陈国,金国独善其身,隋国与秦联盟独大,晋国,滕国,邺国在战事中接连覆灭。这三个国君,靖阳最想亲手杀死的其实是邺君,邺君不仅昏聩残暴而且极其好色,在她十三四岁的时候,两国相交,邺君竟然就想把初次见面的靖阳收为姬妾,那时他父亲更属意于将她送去金国或者晋国联姻,便以她年纪尚幼为由拒绝。邺君却色心不死,居然在夜间偷进她闺房对她欲行不轨,是公输樽送她的护身弩箭救了她,邺君被刺穿了胳膊,他在疼痛和愤怒里摁着靖阳的脖子,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她弄到身边,用尽手段让她生不如死……那曾经是靖阳的噩梦,是刻在她命里的诅咒,她明白,即便不是邺君,也会是别人,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这诅咒让她整夜整夜的浸在绝望和痛苦的梦境里,她在冷汗中醒来,又在泪水中睡去,她也在诅咒里生起反抗之心,噩梦浸湿的不只是她的秀发,也滋生出她骨血里的狠厉,她在诅咒里把自己磨得雪亮……她想过许多次把剑抵在邺君脖子上时的痛快景象,可惜天不遂人愿,陈国抢先一步攻占了邺国,她去时,在荒野里见到奄奄一息的邺君,她把他捡回来,活活的在坛子里做成了腌菜。

邺国国君贪图美色财富,他不止一次地让大军去沙漠里寻找传闻中的金矿和宝藏,和马贼悍匪暗中勾结劫敛商道行人的买卖身家,他四处骚乱征战,放任士兵烧杀抢掠……他喜爱美色,但从不选妃,他成立了一只名为“采花卫”的宫中组织,专门夜中探访那些藏在深闺里的女孩儿,长得好看的便被打劫送到邺君身边供他享乐,不喜欢了再让采花卫偷偷送回家去,儿那些女孩儿再背送回家之前,几乎都要遭受采花卫的凌辱,采花卫甚至成为了邺国最吃香的官职。整个邺国,与其说是一国朝堂,不如说更像是一窝匪盗。邻挨这邺国的越国被多次骚扰,对他深恶痛绝,景华和陈王沈沉安也早就对此人意见颇深,太子下令征伐漠州之后,陈越联军踩踏的第一个就是邺国。

这场战役势如破竹,兵临城下时,邺国国君还在酒色间醉歌大笑,太子与陈王进来,他还以为是客,斜倒醉歪地邀请他们入坐,他身侧姬妾如云,可怀里紧紧抱着的,却是个穿着一袭银白袍子的木偶人,那木偶人与常人等大,眉目雕刻得栩栩如生,身上的衣裳已经皱了,沾着酒液和污秽,他把木偶人搂在怀里,嘴里唱着荤调,手伸出木偶人半敞的衣襟里,忘情的抚摸着……

邺君只见过庄与一次。

那夜漠州盟聚隋国,人人自危,他却沉溺在秦王的美色里,动起荒淫无耻的心思,但那终究不是他能够碰触到的人。尽管他也是一国之君,在这方寸的土地间,也有美人,那是他的子民,是他能随意糟践的贱奴,他们哭泣,挣扎,求饶,却无处可逃。可秦王不是,他有着更高贵的身份,在他的面前,他只能伏地把头叩在他的脚下,只能深深垂首,望见他银白的袍摆,即便是那落在地上的袍摆,也是他碰不起的金贵。他被美色折磨,日思夜想,他给木头人穿上同样的衣裳,把秦王都画像画在绢缎上挂满整个寝殿,他抱着木头人而眠,夜夜陷在神女的梦境,在云雾里追逐,作乱,在醉生梦死的肖想里,把他亵渎,撕烂……

直到明晃晃的刀子搁在他的脖子上,他的酒才惊醒,他在惊慌看见太子震怒的面色,他跪地求饶,头还没有磕到地上,血光飞溅,他试图去扑抓太子袍摆的双手被齐臂砍断,顷刻间血涌如柱,淋了他满身满脸,淌进他敞开的袍里,他有片刻的愣神,在这片刻里他抬头看见了太子的眼睛,他直面的碰触到了景华阴沉的情绪,他的整张脸都在极度的惊骇里扭曲,他向后翻倒在地上,就连断臂的疼痛都忘记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呼嗬呼的短促的叫声,他蠕动着往后退,往后逃,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他,如同冰冷的铁链勒住了他,他僵住不动了,眼球暴突,面如死灰……景华用剑定住了邺君的大腿,伸出脚,踩住邺君的下身,把它碾碎在了自己沾满了血腥与泥尘的靴底……

“他是活活疼死的!”靖阳探究的打量着庄与的神色,“还没死透呢,太子殿下就让人把他丢到了荒野里去喂畜生,我的人捡到他的时候,两条腿都被饿狼啃得只剩骨头了,却还有口气,我把他带回来,活生生地酿在了坛子里。太子殿下真是气坏了吧!哎?这事儿太子没告诉你么?”

庄与确实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在钟虞山见面的时候,说起邺国时景华阴沉的眼神,想必就是再为这件事感到生气。他又想起来,在往漠州赶路的时候,有段时间庄襄情绪反常的暴戾,可能就是知道了这件事,那段时间,他身边的青良赤权几个近身侍奉轮流的也都神色紧绷时刻警惕,无论是白天赶路还是夜间守夜都格外认真,过路人多往这边一眼,都要被他凶狠地盯上,吓得人赶紧走开。他这次来漠州,庄襄片刻不离他侧,或许是担心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他身上。

靖阳没从庄与面上看到想看的好戏,不甘心地继续道:“你的美色让人觊觎肖想,太子殿下会不生你的气?这天下之大,男男女女,肖想你的恐怕不知多少,如今就连神明都盯上你了。”

庄与笑了,不明白靖阳为什么要有这种揣测,景华要气也是气邺君令人作呕的心思,没理由迁罪到他身上,无关之人就更不必说,至于什么神仙鬼怪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靖阳没劲儿地坐下倚在扶臂上,那座椅就在巨大的悬阵底下,身后成百上千的亡灵人偶像是正在面目狰狞地望着着,她面容娇好,衣裳华丽,坐在灯火里,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望着庄与,说道:“那些人来找我,捧着你的神像,就是我寄给你的那一尊,说你是月神降世,追随你,便能如愿心中所求,我能铲除那些在黑暗里束缚着利用着我的东西,统治整个漠州,甚至整个西北,能让所有的男人都不再小瞧我,能让所爱之人爱我不弃。”

她笑了笑:“说心里话,他们说的这些,我是信的,即便你不是什么月神,我也相信凭借你的能力,助我实现心中所愿也并非难事,所以我之前用尽手段同你联盟。今日我倒是真想诚心的问上一句,你真的,是他们说的月神吗?”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