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镜影(1 / 1)
庄与进屋后闻到一股香甜。
随在他身后的灯盏分游列而入,将昏暗屋堂间照的明亮。
松裴卧在金玉榻上,听得动静这才起身相迎:“等得久了,小眠了片刻,实在失礼,秦王陛下可莫要见怪!”说话间他走到庄与跟前来,紫衣玉带,锦光粼粼,因为方卧睡而起,发髻微乱,衣领有些松散,颈下露出的肌肤莹莹发白。
庄与眸光回避,笑道:“夜这般深了,还打扰你安寝,是我冒犯了。”
松裴靠近,那股腻甜的香味愈发浓郁,犹如绵软的潮雾,密密绵绵的侵袭,又似轻盈的香风,缈缈蔼蔼的沉浮,仿佛置人于温香软玉之中,令人神思轻松舒缓。
庄与没有看见他环佩之间有香囊悬挂,便好奇地问他这香由何而来,松裴闻言道:“是浸在衣裳上的香。”他没有多说,引着秦王入座。
这里是吴王于九落谷的一处小筑,布置一如吴王的喜好,格外精致讲究,琉璃灯火通明,兰花蕙草灵秀,四周放置着几面玉屏镜,折映着灯影,愈发让这里流光溢彩,珠玉璀璨,如梦似幻。
这时,房间一侧的玉屏开合,从里间走出一人来,红服明艳,绕过锦纱瓶架过来,跪地向吴王和秦王行礼,正是吴王提拔上来的新丞相,公仪修。
公仪修原是跟着卿浔在丞相府做事,在他被吴王提拔前,景华和庄与都很少在意他的名字,后来卿浔“引咎自戕”后,吴国丞相之位便一直空悬。景华有意提拔了他当初安置在吴王身边的人鱼晦为代丞相,代领吴国丞相事宜。
鱼晦日渐势重,为相指日可待。公仪修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拔尖而出,受吴王赏识,一路高升,很得吴王重用信任。
松裴从楚国回去之后,力排众议,将公仪修正式擢升为相。
公仪修为相后,鱼晦被擢拔为御史,在朝堂上与公仪修有过短暂的权利交锋。鱼晦上谏,言指公仪修秽乱朝政,被松裴以“诬告”之罪罚贬为御丞,不久又被贬为御阁内史,调往书库撰写吴史,不成书不得出,自此吴国再无人可与公仪修抗衡。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
当初公仪修初露锋芒时,景华便直觉这人没有那么简单,私下里查过这人,没查出什么东西来,他身世干净,履历清白,可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样,才越叫人不敢放心。后来松裴对他愈发爱惜倚重,景华更觉怪异,松裴对公仪修的宠幸实在有违他这个人的习性。
松裴幼时正逢江南藩国混战,吴国亦争权夺位内乱不休,他是从尔虞我诈的厮杀里长大的,后得太子暗中扶持,他从这场乱战里搏杀而出,统一江南,兴复吴室。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格外懂得隐忍,他直觉敏锐,擅长冒险,善于用人,却也从不轻信,他爱精靡,却也最是居安思危,他是个十分善于表面功夫的人,他的算计和狠戾都蛰伏在他的笑面底下。即便卿浔,也有他的耳目监察。
景华与他交道多年,还在时时摸捏他的脾性,对付他的心思,他不信公仪修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能如此让松裴这么枉顾一切的宠信。
从提拔公仪修到贬禁鱼晦,从制衡朝臣到铲除异己,吴王真的会为了一介宠臣不惜引起景华的忌惮吗,还是松裴本身,就已经另有心思?倘若松裴果真已生有异心,那这“异心”是源于佞臣作乱,还是松裴自己和太子离心?
江南是战略要地,是天下粮仓,景华此时的猜忌和试探,无异于在离间他与吴王的关系,焉知不是小人之计。
景华有意赴吴国与之见面交谈,可是后来他分身乏术,便把这事暂且搁置了。前往长安前,他亲笔修书松裴,提点松裴切莫为一时之蔽而失德负功。数日后,松裴便主动为秦贡献粮草,倒像是一封无言的回信,景华漫喜,为庄与高兴,更是在为松裴高兴。
庄与来九落谷,是为粮,也是为见松裴。
遇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吴国新相,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华服着身,宝饰妆点,和吴王的穿着喜好不相上下。他面若冠玉,眉眼要比常人更为深邃些,瞳孔漆沉,眼神却很亮,犹如光下明镜,坚硬平滑,白光凌厉。
这双眼睛与他周身气质很是割裂,让庄与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
公仪修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行礼,他起身抬眸时,庄与乍然惊觉,他眉眼之间和晏非倒有几分相似,那是南越人特有的深邃浓郁。
便随口问他:“公仪丞相是南越人吗?”
公仪修闻言微愕,随即道:“臣祖上曾与南郑女子结亲,到臣已是三世之后了,不想秦王陛下目光这般犀利,竟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庄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景华曾和他说过,骨相难变,皮相易变,江南的烟雨温润和他的书卷气质抹平了他眉眼间的那股锋利。
松裴已坐回了榻上,他信手拿起件儿玩物,是一只缀着紫玉坠子的竹笛,他随意地把玩在指间,跟庄与说:“你坐,别理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公仪修一眼,略含讥讽道:“让你出来现眼了么?”
庄与落座时听到这话,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隐隐觉出这二人之间的争锋,这君臣二人,似乎并没有传闻说的那样和睦啊。
公仪修从侍女盘中端起茶盏,亲自为庄与亲自奉上,又走上玉阶呈给松裴:“吴国粮仓账目是臣近来理的,王上要与秦王陛下谈生意,没臣在怎么行呢。”
松裴侧撑着手臂,另一只手玩转着竹笛,他瞧着人,迷着狐狸眼一笑,似杀意薄击,又似风流无度,朝公仪修幽幽道:“滚。”
庄与饮茶不观不语,片刻,公仪修将茶盏搁下,耐心谦和:“臣在外恭侍。”他朝吴王行礼,又向秦王行礼,依言往外退去,步伐不疾不徐,袖风晃动灯烛,如石击水,风起波,四面的明镜人烛相映,屋子里霎时光影靡回。
庄与顿生不安,他望着公仪修退出殿门,在靡晃的乱光里后脊发寒,心里也不由得生出股警惕。
“秦王陛下,”松裴唤回庄与的出神,将竹笛摆弄着一晃,玉坠在灯下光华流转,他道:“蠢笨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怎么讨主子的欢心,秦王别见怪。”
庄与转回目光道:“是我冒昧了。”他笑着喝茶,心里的不安与寒意萦绕不散。
公仪修退下后,多余侍候的人也一并让他挥退了出去,没了旁人,松裴放松了姿态,他在踏上斜倚到靠近庄与的一侧,与他面对着,这是一种亲近和示好的举动,庄与看着松裴:“你消瘦了许多。”
松裴拢紧衣领,笑道:“近来心烦事多,确实瘦了些。”他用手中的竹笛点了点庄与端起的茶盏,问庄与:“这茶味道可好?”
庄与初饮时便觉得这茶味道很好,茶汤清新醇柔,茶味下又有股淡淡的甘烈,似潺流汩汩,沁人肺腑,在浓醇与清新之间恰到好处,几句话的工夫,茶盏已见了底了,他笑回:“我喝着甚是喜欢,不知是什么茶?”
松裴道:“底下新贡上来的春茶,若喜欢,我叫人多封些给你带上。”他招手,宫侍拿了封好的茶包呈送给了庄与,庄与谢了收下,宫人又奉了满盏的茶上来,待退下后,松裴说起正经事:“江南粮仓几处储备是为防着天灾,不得已时才可调用的,便是要调用,一时怕也不好凑足数量,我正回调燕地的兵马,以御南越攻伐,先前为镇燕军,兵马粮草都给的足,这次驻燕兵马回调,军粮余半数之多,刚经九落谷搁下,便留与你解眼前之困,正好,也免了我往回拉运的辛苦。”
庄与大喜:“这可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松裴道:“为秦王陛下解忧,便是为太子殿下解忧,何必客气。”又笑说:“再不成,你便记着我这情分,往后我有什么惹得殿下不悦,替我多美言几句就是了。”
庄与道:“你肯在这时候伸以援手,于我和殿下来说是大情大义,于天下万民是大恩大德,何须我来美言。”
松裴道:“也不怕跟你说,我抬举公仪,贬斥鱼晦,个中缘由纷杂,难以一言蔽之,殿下专为此事写了信来说我,我只怕已惹得他不悦,与他生了嫌隙了。”
庄与喝了茶,笑看他道:“你与殿下早年相识,一向亲厚,如今你坐镇江南,更为殿下肱股,他怎么会轻易跟你隔心?”他露出温和的神情,又道:“他既和你直言,你有什么话,也跟他直说便是,或友之言,或臣之谏,彼此说明白了,才不会徒增生分。”
松裴闻言,一笑道:“秦王一番话,当真让人醍醐灌顶。正好,除了给秦国的粮,我此行也为他备了份礼,待礼呈上,他必会明白我的心意了。”
稍罢,松裴留庄与用了简宴,公仪修作陪在旁。
松裴今夜兴致格外的好,以茶代酒和庄与数次碰盏,说了许多亲近的话。宴上,公仪修提议抽调吴兵为秦王押送粮草入秦,不及庄与说话,就让松裴驳斥了回去。
庄与本也没有将这批粮草运会秦国的打算,他已命人给魏地将官传了消息,届时直接将粮草从九落谷运往魏地,余则运送到赵蜀战地。
散宴后,已月上枝头,庄与推辞了松裴的挽留,去看看粮仓所在,便打算趁月色驾车东行。这场会面虽彼此相欢,可庄与心中的不安和疑虑却一直没有消解,公仪修这人,绵里藏针,真假难分,他和松裴的关系亦是微妙难言。
席间明明没有饮酒,庄与却有昏昏然的醉感,松裴的热情就好似他身上那股甜香,让人不可捉摸,也让人如履棉云。青良和赤权感觉更甚,私下也跟秦王提议早些离开为好。
跟随的影卫们在探查附近时,见兵将往来,火刃高举,是自燕地回调的兵马在夜行度谷。秦王随行精兵有限,留宿九落谷实在安危难测,秦境就在跟前,过了境便是秦国逐台,那儿有一处行宫小筑,秦王可在那处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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