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明火(2 / 2)
鱼晦嗯了一声,一时静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鱼晦听到些声响,是窗外夜莺啼鸣,是灯盏烛火燃烧,少倾,他又听见布料窸窣,床榻吱呀,随即是竹木轻磕。他倾耳细听了片刻,问道:“你在翻阅竹简?”
公仪修轻声笑:“果真,眼盲之人,耳力必佳。”
鱼晦听他语气轻松,问道:“你心情很好,是粮收上仓的事情都办妥了么?”
公仪修道:“轻车熟路的事,有何办不妥的。”
他话虽这么说,言语间却难掩得意之意,从前每年粮收上仓的时节,丞相府上下皆是灯火通明,为梳理那些混乱的账簿,人人都熬得眼底青黑,怨气深重。眼下江南面临战乱威胁,不服公仪修的人又很多,不说账簿如何,能有条不紊地把粮食收进粮仓里再呈报上来,便可见他的手段能力。
鱼晦心中好奇于他的做法,可似乎并不愿多说,沉默地把竹简翻出响动,忍不住伸手去摩挲:“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用竹简著写了,你看的是古籍么?”
公仪修没有说话,鱼晦摸到了展铺开的竹片,手指触摸到了竹片上的刻痕:“竟还是刻写的竹简,现今便是有人用简牍,也都是用墨书写的。”
他用手指临摹着刻痕走向,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丹参,枸杞,决明子……这是一卷医书?”
公仪修从他手中抽走竹简:“是啊,没有人能医治你的眼疾,只好我来亲自为你寻觅良方,你今夜喝的汤药便是我给配的药方,怎么样?感觉如何?”
鱼晦不知他是否在言语顽笑,但他听到过公仪修对大夫疾言厉色,他知道无人为他医治眼疾确是真的,只是他不明白:“你…为何要为我费心呢?”
公仪修没有回答,静了片刻,问道:“你患眼疾已久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鱼晦指间还残留的触摸过竹简的余感,他意犹未尽,可也不好再去寻觅,便用指腹摩挲着被上的锦纹。他回想着说道:“有一年,我在卿相面前与人意见相左,发生争论,那天晚上,我被人偷袭用竹简砸了后脑,跌倒时额头触到了石头,那之后,眼睛便偶尔会有不大清明的情况。”
公仪修握紧书简,狐疑地看他:“真的假的?”
鱼晦不语,公仪修道:“所以后来秋狝射艺时,你偷偷射落树上的雀窝,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满头的鸟屎和羽毛成为笑话?”
鱼晦想起了那场面,眼里露出笑意来:“你不是也将写着情诗的红笺夹在我呈给卿相的粮收帐簿里,连着好几日他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我还沉浸在粮食丰收的喜悦里一无所察,后来他特意邀我夜谈,才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他说着往昔,那双灰败的眸子在此时有了片刻的光彩,公仪修看着:“之后我们去绵留巡察水患,我乘坐的小舟行至一半底儿掉了,不仅差点落水喂了鱼虾,还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那时他们虽有不和,却也会在忙碌时一起彻夜办公,一人一角,一灯一案,一夜一句话不说。
公仪修盯着他出神,又忽而转开目光去。
光明不可见,往事不堪追,鱼晦眼中的笑意和光彩很快淡去,又变成一片灰雾,他微微抬脸,目光看向公仪修:“公仪修,你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仪修冷了语气:“别问不合时宜的话。”
鱼晦不肯放弃:“是从绵留那场水患开始的么?”
那年绵留暴雨发水,洪流决堤,鱼晦和公仪修一同前往督察巡看。去了才知,水患远比城府报上来的更为严峻,鱼晦回云京呈报请援,而公仪修则因落水生病留在绵留继续督办赈灾。
这差事并不好办,他发着热淋泡在大雨浑水里,要跟互相推托责任的地方官员们周旋,要督办修堤,还要安抚越来越绝望暴躁的灾民。
那些被大水吞没掉了房屋和亲人的百姓,起初只是怨怪着老天,后来就开始怨恨朝廷,再后来,他们的绝望崩溃、怨恨愤怒皆数指向了声嘶力竭安抚着他们的公仪修。
起初只是轰乱时不小心有一双手推了他,很快,他被暴动的灾民团团围住,他的声音被激愤和怨骂淹没,无数双手推着他,搡着他,把他从堤上推入了洪水中……
鱼晦带着赈济的人马和物资到绵留的时候,公仪修的病已经好了。
防洪大堤正在有序修建。堤坝不远处,搭造起了一座祭台,祭台上供奉着一座看不清模样的石雕神像,祭台下几个人带着面具跳着傩舞,灾民们皆数跪拜在神像前,高声地祈祷着。
公仪修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时,他的做法便为人诟病,可也不过只是觉得他手段有些偏诡,回到云京后,他与往常也无不同。如今细想,那件事,却是处处存在古怪。
公仪修见他神色,轻嘲一笑:“是从时候开始的,重要么?压死骆驼的,也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鱼晦沉默了下来,怅然若失,公仪修起身:“时辰还早,你睡吧。”
鱼晦雀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公仪修,能给我一册,空白的竹简么?”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