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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无一(2 / 2)

……

松裴下马,双手伏地,跪叩在景华面前。

跟随在他身后的百官列卿跟着一起伏低而跪,绵延一片。

松裴卸冠解绶,脱袍去饰,额头叩在土石上,素衣被天地间的晦浓压的纹丝不动,微卷的发丝从后脊滑落,低垂到尘埃里。

他高声道:“罪臣松裴,携吴国百官叩迎太子殿下。”

四下里人声肃静,风起云涌,旌旗猎猎。

景华坐在骊骓上,左右近臣亲卫相护,身后五色兵马横列。

他居高临下,看向跪伏在地的松裴,片刻,缓缓地往后移动目光,扫掠过文武百官的脊背,望向了天边的翻涌的阴云。

良久,他策踏马蹄,沉声道:“要下雨了,回宫说话吧。”

……

庄襄破开绵留城门的消息在午后不久传了来。

阴鸩来传消息,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将军英勇无敌,不到一个时辰便溃败守军,斩落吊桥,撞破城门,小小绵留轻松拿下!”问及城中情况,阴鸩道:“城中已尽被我军管控,守军缴械俘虏,城府也已五花大绑请去喝茶,侯着陛下入城问话。”

又说:“这两日谣言纷纷,可大将军入城之后,通城巡察,也没见着有多大的异样,就是在河边发现了一座祭神台,篝火将熄,彩幡新饰。麒尘大人说,他们进城时百姓们正聚集在那里举行什么祭神仪式,见了人便四散而逃躲进家里去了,我们拿了人来问,也只说是为了祈求平安……”

庄与问他找到公仪修了么。

阴鸩摇头,道:“不见人呢,麒尘大人说,他们进了城以后,因为那场祭神乱了一阵子,便跟丢了他们的踪迹,当是趁乱躲起来了,襄主说主子可再等一日,待他挨家挨户地查抄过,把他找出捆起来,主子再进城。”

又说:“绵留城里的百姓似乎特别胆小,自我们进城便一直闭门不出,四下里静悄悄的,而且,今儿正巧中元鬼节,日子也不好……”

庄与沉思着说:“那祭神台,就是鱼晦提过的那处么……”

青良答话道:“想必就是。”

青良这几日服侍在鱼晦身边,问了些他些关于绵留和公仪修的话。此前他们便已有一些绵留的情报,都提及过当年绵留那场水患。

那场水患严峻,鱼晦中途回云京寻求支援,再回去时,河边便搭起了那座祭神台。而奇迹般的,就是那日,连绵数月的大雨竟停歇了。后续公仪修留下继续督办灾后事务,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问罪了一批滥官污吏,将他们在祭神台前斩首示众,割下的脑袋挂满了整面木架。

也是从那时起,绵留开始崇尚傩舞祭神。同年冬日,公仪修因功擢升为丞相长史,此后握权便宜,绵留新任的官吏皆安排的是他自己的人,这几年绵留常闭城门,内外进出更是严苛,似是与世隔绝一般。

庄与望着窗外浓卷的晦云,片刻后,回神道:“不必等了,今夜便入城吧。”他起身:“去鱼晦住处。”

青良先行一步,替他挑开了门帘,却见鱼晦站在门外。旁边侍奉的人向秦王跪地行礼,鱼晦闻声,抬头望过来,又垂首行礼道:“鱼晦请见秦王陛下。”

庄与说:“请进来吧。”

青良上前引着他进来,鱼晦跪坐在案旁,听着上茶的人退开,便开口直言道:“我闻拔帐行军之声,是已经攻陷绵留,要起行入城了吧。胆敢问一句,陛下可捉拿到公仪修了么?”

庄与如实说:“公仪修先一步进了城,便找不见了人影。”

鱼晦闻言,微微垂首,他闻到袅袅的茶香,却没有碰那茶盏。他继续道:“绵留守军不足为惧,但那是公仪修的家乡,也是他的据点,这几年他在这里费心不少,很得百姓爱戴,信奉他犹如神明,他身后还有巫疆势力襄助,陛下入城,务必得要小心谨慎。”

庄与看了他片刻,道:“多谢提醒。”

鱼晦便要起身退下,庄与让他稍坐,将一样东西推送到他了手底。

鱼晦摸到了,那是一卷竹简。

是那卷被他摔坏了的竹简,又被仔细的修复好,送到了他跟前。他摸到上面粘补的痕迹,像是被烫到了手指,慌乱地躲开,面上血色尽失。

庄与观着他的面色,觉得很有意思。

鱼晦察觉到了他的审视,极力地忍耐着心绪:“这是何意?”

庄与道:“物归原主罢了,他望向鱼晦跟前的纸墨:“那纸罪状,你写得很好。”

鱼晦面色愈发惨淡,他书写着别人的罪证,却像是审判着自己:“公仪修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庄与眼神微沉:“是么?那罪状桩桩件件都指向公仪修,把松裴摘的干干净净,纵然公仪修罪该万死,可松裴真就那么无辜么?”

风大起来了,吹进窗来,案上纸页沙沙作响。

鱼晦用手指按住了那翻卷的纸页,用力地把它抹平,片刻,他道:“确然,那罪状只是一份最利于形势的述状,而非全部的真相。”他抹着纸页,像是磨着锋刃,“言尽于此,恰到好处,至于所谓的真相,重要么?”

庄与看回鱼晦,眼神有些发冷,片刻,他又温良地笑起来:“即便不可言说,真相也自在人心。”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鱼晦镇定的神情震动,细细的裂纹爬上他的面容。

庄与拿过他之前写好的那叠文章,轻放他面前,碰到了他抹压着纸页的手指:“我会让人将这纸罪状抄写四散,若你还有修改之处,我可让人为你备好笔墨。”

鱼晦仓惶地挪开了手指,却再一次的碰触到了一旁的竹简,他的神情彻底崩碎了,想闭上眼睛躲避掉不愿面对的一切,可他覆着白绫,睁眼是无尽的虚茫,闭眼亦是无尽的暗渊……

他重新握住了手底的竹简,如同握住受刑的烙铁:“没有……”他抬头,犹如临渊赴死:“我写他九十九遍名姓,列他九十九条罪名,无一字可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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