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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黑白(1 / 2)

大雨不歇,蛊兵像是滚落的巨石,追着玄骑冲出了山林。

顾倾翻身爬上折返回来的娇奴,伏身抱紧庄襄,跟骑上战马的玄骑一起,奋力向大军疾驰。

列阵的秦军变化队形,两翼包抄,如弓绷弦,将回来的玄骑吞没在大盾之后,下一刻万箭齐发,大箭穿雨,血肉迸裂……

“他活着,叫大夫……”

顾倾浑身僵冷,他从马背上滑滚下来,被庄与搀扶住了没有跌倒,他抹掉脸上的雨,颠三倒四地说:“是珠子,我看见了珠子的光,找到他了,但是珠子掉了,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御侍司几人把庄襄抬进马车,几位军医在给他做紧急的治疗。

“没关系,”庄与安抚他道:“掉了,我们找回来。”

顾倾顺着他的话说:“好,找回来……”他看向马车:“我把他找回来了……”

军医看过伤势,匆匆来向秦王呈禀。

庄与被大雨浇透,浑身都在颤抖,“不必跟我多说,救活他……”他望住跪在地上的军医,重复道:“救活他!”

暴雨般的大箭没有吓退蛊兵,尖锐的骨哨声响在夜幕下,数以千计的庞大怪物从山林潮涌向秦军,战鼓砸着大雨声,盾墙在大箭发射的空隙开始后退,与蛊兵始终保持着距离。

公仪修撑着伞,站在密林中的一处山顶上看着底下的战局,其实离得这么远,又是阴暗的雨夜,他能看到的视野很受限。但因为秦军兵将都是寻常人,他们不似那些听着哨令蛮冲直撞的蛊兵,他们需要火光来照亮视野,尽管那些火光在大雨中十分微弱,也足以让站在高处的他看清他们的行动。

旁边,烛南在和指挥将领在用巫疆交谈,他听不懂,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山林下,秦军还在不断后退,已经有上万的蛊兵出了山林,追着秦军到了云墨川的平川草野上,这时,秦军如弓一般的阵列开始发生变化,围包的两翼后撤,并横向一排,火光在大雨浇注下熄灭地越来越多,整个阵列像是在隐于黑夜。公仪修抬高伞面,阵列之后,是漆黑一片,幽深无垠。

烛南和那将领夜发现了战场的变化,交谈声激烈起来,逐渐变成争论。

冰冷的雨水凌乱急促地砸落在伞面上,嘈嘈切切,听不懂的陌生话音在公仪修耳边忽近忽远。

“公仪,”烛南将他倾斜的雨伞扶正:“小心些,你的胳膊不能淋雨。”公仪修嗯了一声,听他道:“你说,”烛南他抬手,指向秦王阵列之后的黑暗草野:“太子会带兵埋伏在那儿么?”

公仪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很有可能,太子不会让秦王一人单刀赴宴。”

烛南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啊,秦王一再回撤,又没有真的退兵诱敌深入的意图,何其明显啊!你说,我们该不该将计就计,把他们两个都骗出来,一举歼灭在今夜?”他说罢,又跟那将领开始论争,言辞间提到了他的名字。

那将领似有不服,拽过公仪修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公仪修没有听懂,甚至没有听清,握住他的手强劲有力,手臂伤处在剧烈的疼痛之后便没有了直觉。

烛南格挡开他,跟他争了几句后,彻底失掉了耐心,弯刀起,头颅落,他俯身,从那将领手中拿过骨哨,一脚将他踹下了山坡。

“麻烦。”

烛南借着雨水洗干净骨哨,在雨夜中吹响。底下的蛊兵听见持续不断地哨声,高亢暴躁起来,狂奔着迎着箭雨朝秦军强撞而去,秦军战鼓激昂,阵列迅速后退,火光在某个时刻彻底熄灭了,天地沉入黑暗。

又忽然亮了。在灯火湮灭的后方,火星点点,在大雨下乍明乍暗,刹那,那火光像炸开的惊雷窜上天空,呼啸着划过道弧线,落在乌潮般涌进的蛊兵中,爆裂声在黑夜里响起,地下绽开巨大的光团,接二连三,遍地开花,顷刻间火光冲天,地动山摇,血肉横飞……

骨哨声暂歇,旁边人低声笑起:“瞧,他在那儿……”

阴暝被轰炸的炮火照亮,大雨落如金箭,玄甲铁兵隐现在漆夜之下,横陈无尽,炸裂的锋芒流走在铁甲之上,像是蛰伏在暗夜下的雷云。

公仪修看见了太子,秦王和他汇合了,玄铠银甲骑马并立,就像索命的黑白神煞。

“这是…”公仪修震裂火声中说道:“吴国战舰上的火弹……”

烛南笑道:“是啊,这是他们对付我们的秘密武器,费了好大的工夫才从海边的艨艟上弄回来这么一些,今夜天时地利,如果不借机消耗掉他们的炮火,等天晴了,他们就会拿来轰炸我们的山林,到那时,于我们可就极为不利了。”

那种火弹公仪修曾在督访水军时见过,战船发射,威力极其凶猛,这使得江南水军一度是海上霸主,无敢侵犯者。

秦王和吴王谈判,用一笔巨大的交易换得残存的制造图纸,但似乎最终,也没有做成能和吴国火弹战力相教的成品。

松裴也曾设想将其改造用于陆地上的战役,可那种火弹很沉重,也很危险,存放和运送一直是工匠们难以突破的问题。而且火弹的发射需要借助巨大的外力,巨舰能巧借水力,陆地之上却很难建造出便于移动又能发射巨大劲力的装置,最适用的是一种类似于投石机的机械。但也受限重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来运送和发射,只能行走于平野,射程也颇有局限,在点燃时还有随时自爆伤己的风险。

在今夜这样的漆冥大雨中,威力更是大打折扣,风大雨大,他们在黑夜中无法瞄准方向,点燃的火弹被雨水冲刷,许多落地后没有爆炸,成了无声的石弹。

这是一场彼此之间损耗的较量。

“哎呀……”烛南笑起来:“才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么?”

暴雨不歇,凶猛的战火开始逐渐偃旗息鼓,蛊兵从战火和大雨的缝隙里倾巢而出,转眼已经到了投石机前,撞拆破坏掉那些器械,把小兵折在脚下踩成烂泥……鼓角声音变化,横陈如铁墙一般的阵列动了,他们似乎打算后退回撤。

烛南在混乱的雨声里阴沉低笑,碧瞳在微末的瞬息明亮中闪烁着冷芒,他的面容在阴暗里扭曲诡怖,笑声犹如毒蛇吐信。

他将骨哨再次吹响,潜伏在山林中的蛊兵怪叫着冲下山坡,山群震动地像是怪物怒喝,脆弱的山坡发生了泥石坍塌,吞没掉了蛊兵。烛南根本不在意那些牲畜的牺牲,他一再地吹响进攻的骨哨,让夜幕下的川野沦为厮杀的欢场。

“啊!今夜他们两个都死在这儿,我们就能推局重开……”

……

庄与仰头看着夜幕,大雨瓢泼,浇淋着他白瓷一样的脸,“雨太大了……”他偏首看向景华:“一时半刻停不了。”

景华明白他的意思,大雨不歇,镇南军营带来的火云箭威力就会大打折扣,今夜天时地利都不曾向着他们,或许此刻最好的决定是撤退防守,保存实力,待雨停了再寻时机作战。

可是……

他策马挨近,抬手抚摸上阿与冰冷的面颊,阿与抬眸看他时,浸在湿润里痛和恨毫不掩饰。那眼神要让他的心都碎了。

“阿与,”景华轻声地说:“就在今夜。”

他抹去阿与眼底的雨泪,他不会让今夜沦为他们的败耻,更不会让庄襄的重伤成为阿与永远愧疚的心事。他一掌捧握着阿与的面颊,一手抽出了利刃,他望着他的双目,对他重复道:“阿与,就在今夜!”

雨声骤疾,骊骓踏蹄,在夜里发出沉闷的响动。景华坐在马上缓缓后退,庄与追着他的目光跟他对视,他很快就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他的打算,他露出微末的笑意,对着他点头时,下颌处的玉珠跟着坠落。

马头调转,疾驰起来的马蹄下水珠迸溅,像是踏碎的血红的蝶。

庄与镇守在原地,再度面向暗夜下的群山,赤权携领的银骑如同张开的锋芒毕露的银翼,秦军与蛊兵厮杀在一起,在秦王前面的战地上筑起了铜墙。

而太子策马后撤,段狼婴和玄骑奔疾在他身后,银白分割出距离,看起来像是背道而驰,又像是,在夜幕下逐渐绷紧的巨弓。

玄甲冲入了战地的边沿,被黑暗与暴雨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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