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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奉神(2 / 3)

公仪修哂笑道:“只怕你们是不想费心,也不愿因此而打草惊蛇,况且你们握着这些人的身份,必要的时候,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助益。”

烛南笑而不语。

外面的抢掠金银珠宝的蛊兵信徒已经往正殿围拥过来了,他们似乎正在研究怎么打开那机关石壁,拍打撬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层沉闷地传进来。

公仪修看着烛南,又问:“为什么后来,还是选了秦王?”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了,可他病得严重,发热让他头脑昏沉,他实在没力气再去细想了。

烛南体恤他,坐在他身边:“因为那些选中的人,都不中用了呀。燕世子宋祯在黎国那场屠杀后恶名缠身,赵世子慕辰在没经过苍遗那场考验,身心俱毁。而秦公子与却在这段时间里,迅速地强大,这让我们又看见了新的契机。”

……

日影西斜,飘浮在天空中的燎烟被更加绚烂盛大的金光照耀,在长风流荡里缥缈的燃烧。

“天子召质之后,太子殿下那个围绕着秦王的计划开始实施,庄与名声渐起,他也再次被神月看重。也是在那一年,我被奉为北月圣女,逐步了解到了北月教乃至整个神月庞大而复杂的组织阶层。后来,开始掌管到了他们依赖地赤而建立的情报机构。在庄与即位那年,我在种种宿果之下,因势而为,前往秦宫,入住重华,辅佐秦王。”

种种宿果,因势而为……

景华和庄与相视一望,神情都是一种十分复杂沉重的感叹和心疼。

重姒倒是没有多少在意:“往后几年里,他们也有过别的行动,他们加快了对南越南郑两国的侵略,后来更把目光放到了天高皇帝远、混战不止的漠州。”

景华道:“你是指赫连彧身边那位巫医?”

重姒:“是,他不仅暗中为赫连彧出谋划策,他还在奕宣二十九年,北上漠州的时候,在江南绵留的那场水患中,救下了公仪修。”

庄与说:“这个人,很厉害。”

重姒笑看他道:“可不是么,他一个人,搅弄漠州,祸乱江南,战抵故丘,三番两次的,把咱们的太子殿下和秦王陛下玩得狼狈不堪。”

庄与:“他一个人?阿姒,他这个人,究竟为谁所用?”

重姒意味深长地笑:“别急啊,事情还没有捋完呢。我们说到哪儿了?”

景华:“咳咳,应该是,说道奕宣三十年,阿姒你身份败露,秦王阙起八重,我去救你,我们三个,在空桑会面。”

重姒轻叹:“这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什么秦王太子,什么野心私情,什么尔虞我诈,又什么江湖庙堂,什么神权帝权,全都混在一起爆发了。”

庄与笑道:“是够乱的。”

重姒摇头叹息,指尖一点景华和庄与:“你们两个,面上针锋相对,私下谈情说爱,殿下亲近的几位君王倒是隐晦知情,却把神月哄骗得好是辛苦,他们哪儿知道呢?看见秦王竟能与太子抗衡,高兴极了!他们开始重启那个计划,造神权,毁帝权,太子深陷非议和诋毁,他立身于诸侯割据和世家权臣之间,本就处境艰难,更因为流言惑语而屡受帝都朝堂攻讦。

“他们把那些已经失败的候选人当成养分,千方百计,让秦王就是月神降世的说法流传于天下。苍遗蛊阵再现,那神庙里供着秦王的神像,他们妄图借用金国互市,让月神神像遍现各地,宋祯在莲花会上激昂陈词,跪拜月神……他们还试图让你重饮蛊血,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巫阵,唤起你深处的那些记忆和惑念,以便在事成之后,可以如傀儡一样操控你……”

“可惜都没有成功呢。”

“你和太子殿下的奸情昭明之后,他们的离间之计也败了。”

庄与被景华握紧的掌心里出了些汗:“他们知道,我已绝不可能成为他们想要的月神,所以,他们又有了新的人选,并且决定,抹杀掉我。”

……

公仪修是这场谋划里,燃起的最后一颗火星。

“从一开始,我就对松裴没有抱过什么希望,我知道他不可能会成为新的月神,他根本不信神明之说,不过是因为短暂的相似的目的,而互相利用罢了。他害怕秦王和对他纠缠不清的巫疆神月会在将来威胁到太子,而我也想要抹杀掉那个失败的月神,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公仪修道:“这计谋够毒,可惜,我们的吴王陛下对太子忠贞不渝啊,以至于他处处顾忌,处处留情。”

烛南看着他笑道;“公仪,你的心肠也很柔软呢。”

公仪修:“柔软…可能,是因为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还有想要实现的抱负,抱负………现在说起来,听起来真是矫情又讽刺……可我起初,真的只是想…想要一点公平,我真的相信,神明取缔帝王的统治,就真的可以让这乱世彻底改变!帝王至高无上,帝王失徳,天下受苦,帝王无能,人间祸乱,可神明凌驾于万物,无处不在,教义感化人心,涤净人心恶欲,共同的信仰,可以破除阶层壁垒,那时,人人平等,天下为公……”

他说着说着,无声地笑了,眼神却在闪动,又像是破碎的镜片,在那锋利微末的明光里,他看清了自己的丑态,看清自己苦苦追求的理想,是一种多么虚无而愚蠢的幻想……

他缓缓地抬眼看向烛南,玉彩入目,眸光亮了一些,像是最后的余烬:“所以,你一直说的,你们的教义,可有一分、一毫,真切的、利于世俗万民的道理么?”

烛南站起身,仰望着那神像:“公仪,道理,先有道,才有理。曾几何时,这里的人连活路都没有,他们被连绵无穷的大山隔绝在此处,被乱世纷争舍弃在这里,后来发现,根本就没有路,越过大山,富饶的平原河川也一样的,四处都是刀戟,都是杀戮,是流离失所,是痛不欲生。当权者争权厮杀,侵略盘踞,在血红的土地上筑起高高的城阙,黎民百姓在人世间根本无道可行!”

“所以只能跪在此处,拼命仰着头,祈祷神明,求道问理。”

他回首看着公仪修,看着他病弱的模样,看着神像投注的光影压塌在他眼中,信念四分五裂,看着他眼中绝望的挣扎和哀鸣,他叹息道:“人啊……”

他望着公仪修,说:“人啊,明明那么脆弱,生命那么短暂,可偏偏,又充斥着那么庞大强烈复杂的欲望,不去管束、教化,他们就是野蛮的兽,横冲直撞,厮杀抢掠,无休无止。走投无路了,就会用悲悯、可怜、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可一旦有利可图,恶念和杀意毕露,他就能一拥而上,把你吞噬殆尽……”

他走到公仪修身前,“强者之间才有资格论兵刃,统治者对于下层,只会用律法管制,用道德约束,用诗礼规驯,这跟我们造神传播教义,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不过是暴力之下虚伪美化的谎言而已。”

“圣人之言也好,神明之说也罢,哪一句背后,没有当权者冰冷的考量。教义是什么,重要么?我提着兵刃,伏首者是我的信徒,我赐给他教义的荣光,疑我者便是邪祟,我挥向他诛恶的屠刀!”

“教义信仰,就是另一种名义的党同伐异啊。”

……

“我如今是北月教主,已站在巫疆神月的顶峰,如果说,这场巫蛊祸乱真的要找什么幕后之人,那我大概,就是你们面对的最后一个敌人。”

重姒轻轻摇头,阻止了景华的辩驳与安抚,柔辉照着她的面容,她的语气和目光都平静而温和:“神月教里那些长老、祭司、神使,还有可以追查到身份的巫士,都已经在我和洛晚天这两年的斗争中死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想必这会儿,也已经让洛晚天清理杀绝了。”

“至于烛南,他真的很聪明,也很厉害,他的师父就是他的父亲。”

“当年巫疆攻袭南国,晏惟携南郑军队迎战抗敌,就是他的父亲,在战场上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晏惟,将她用蛊毒浸害之后,丢还给前来营救的晏非,从而南郑反目,他又趁机蛊骗公孙殷长,成为了他身边的国师。

“此后郑国覆灭,晏非北上秦国,就在那不久之后,公孙把他杀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公孙刺了他上百剑,把他分尸,挂在了阙楼底下的白骨风铃上……”

“烛南后来托洛晚天找到我,但是,他只是在巨大的风铃前站着看了会儿。他走时我问他,不替他的父亲敛尸么,他指着那满架成千上万的白骨问我,找的出哪一块是他父亲的吗?那我自然是不能了,我又问他,会找公孙复仇么?他说,他父亲死于理想,不问仇怨。”

“很有意思吧……”

“你们一直在追杀他,要真给他逃了,这事儿得让人笑话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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