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阙上(1 / 2)
秦王召令见他,是在春日宴这日。
楼千阙被追云带去沐浴更衣,之后到一处暖阁等候。暖阁南侧是三弧落地的月亮窗,月影纱透进一室明朗,窗前铺开的松毯上置一方茶案,案上备着茶水,两瓶玲珑枝半掩,坐在当处,柔暖的光色落在身上,微风轻徐,外头春景一览无余。
楼千阙闲不住,他喝尽了盏中茶,便在这暖阁里四处走看,他在玉屏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这几日秦王没饿着他,可也没如何善待他,幽闭数日,憔悴不少。
他左瞧右看,在玉屏后的案架上摸到一只玉簪,玉质通透,镂空雕琢而成,松云流盈、明月皎皎,可见功夫和心思。楼千阙起了坏心思,拿着玉簪坐回原处,取下头上不值钱的木簪,用这只玉簪重新束了发。
外头人声响动起来,追云匆匆进来,低声促道:“陛下来了,先生赶紧行礼。”
行礼?要他下跪?
呵!楼千阙掀袍落座,悠悠哉哉端起茶盏喝茶。
人已从门外进来,追云顾不得他死活了,忙跪下迎接。
楼千阙慢悠悠喝口茶,一斜眼,怔住了。
秦王是结束春祭之后直接过来的,他被宫侍拥簇着,一身冕服未换,玄袍银纹,彩章玉旒,陈步走来,难以言喻的贵穆威仪。
那华贵万千的人进来,目光落在端着茶盏的楼千阙身上,脚步一停,朝他走来。
追云见秦王目光沉沉,起身把楼千阙手里的茶盏夺过一搁,拽着他跪地行礼。
楼千阙被拽得再次单膝跪地,秦王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他恍着神,只看得见他冕服上尊贵的绣纹,银色的盘纹沿着曳地的冕服垂在地上。
他抬眼的瞬间,秦王也抬起了手,大袖拂面,暗香侵袭,楼千阙在猝不及防间被晃得一阵神魂颠倒……
他头上被动了动,是他方才戴着的玉簪被取了下来,楼千阙眼神一动,抬头的瞬间,一头墨发千丝万缕的落下来。
有一缕被秦王接在手心。那手指骨节分明,是未曾沾染过尘灰的玉骨冰肌,那缕发丝搭在他的掌心,都被衬得像是乌黑珍贵的锦丝流苏。
楼千阙缓缓抬眸看他,旒珠摇晃,斑驳的色彩也晃着他的眼睛,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竟有刹那看不清他面容,只面颊上一点朱砂夺人眼目。
那是一颗朱砂红痣,点在瓷肌玉骨上,红得惊心动魄,玉珠流动的光彩也要在这凝红下黯然失色。
楼千阙听到自己的心刹那间鼓跳如雷,他手指微动,鬼使神差,一时竟手欠的想要拨开旒珠摸上那小痣……
秦王在他抬起手指时疏忽退开了身。
那缕头发也从他指间松开,跌落在地上。
楼千阙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怔然垂眼,瞧着那缕被抛弃掉的发缕掉在秦王的袍摆前,仿佛只要他往前一步,就能把它踩在脚下。
遽然间,那种被华光美色晃住的神魂清醒了。
他收回手,支在未曾跪服下的左膝上,抬头看着他,笑着道:“秦王天姿国色,更胜仙人,不小心看得失神了。”
追云偷偷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而秦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他在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审视着他,他正在进行某种猜测……
楼千阙刹心头猛然一紧!
就在这时,秦王微微一动,玉旒跟着一晃,他的目光在华光迷乱里也一动。他做了某种决定,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华贵袍摆碰撞上乌黑发缕,秦王抬起了手,朝着楼千阙的面具伸过来……
几乎是相同的刹那,楼千阙将支起的膝盖跪平到地上,再一次在秦王面前双膝跪地。
他被秦王威势所迫,委曲求全,跪得不情不愿,所以即便跪了,也不想要好好的跪,负气地塌腰往腿上一坐,垂下头道:“小人草莽失礼,秦王陛下恕罪。”
他这么一跪,秦王的手指和即将要碰触上的面具又骤然分开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没有退开,秦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楼千阙低着头,片刻后,那目光离开了。
秦王放弃了那种荒唐的猜测,袍摆撞开发缕,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足,微微偏首问道:“他叫你来,可要你跟孤说什么么?”
楼千阙想到了太子殿下的一字金言,实在难以启齿,又怕不说,秦王再发难,一闭眼豁出去道:“哄。”
秦王没听清,侧转过身:“什么?”
楼千阙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干脆利落地出卖掉太子殿下:“他叫我哄你,哄到你消气。”
因为这句话,秦王好似更生气了。
楼千阙没敢再抬头,在心里恨恨地把太子殿下腹诽了八百遍。
不知多久,追云拿着玉铃铛在他面前晃了几晃,笑眼问道:“先生回魂了么?请跟我来吧。”
楼千阙暗暗纳气吐息,撑起膝盖,拾起旧簪,匆匆束发,起身跟着追云走了出去。
他跟着追云,登上秦宫八重阙楼。
金光镀城,光影变幻,他走到秦王身边,临阙俯视千里山河。
楼千阙把“哄”这个字在心头默念三遍,抚掌笑赞道:“鼎立诸国的八重阙,果真是恢宏至极啊。”
秦王却道:“孤也只能修建八层的阙楼,穿银纹的冕服。不知,九层阙楼上的风景是否更壮阔,金纹的冕服是否更华丽。”
楼千阙看他,秦王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登九阙而握天下,着金纹而拥古今,毕生追求,也不过如此了。”
楼千阙道:“想要如此,必得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秦王想要如何得到?”
秦王道:“灭诸侯,动春秋,覆山河,登九阙。”
起风了,苍云涌动,阙檐上的铜铃碰撞急响,二人大袖翻卷。
楼千阙看着秦王,又把“哄”字默念三遍,和颜悦色道:“秦王陛下,你这是谋逆。”
秦王问他:“谋逆?何为谋逆?孤不过是不想再被他牵引利用。”他往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锥:“十年前,我被送往天朝为质,是太子殿下赐我金章玉璧,请旨送我回秦,原来,这是这场骗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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