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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雨过兰台(1 / 2)

作为皇宫的收藏典籍、编纂书册之所,远离权力中央的兰台,几十年如一日维持着冷清。

尤其在这样大雨的黄昏。

李谊看那紧闭的大门,想起书吏们该是趁宫门落钥前出宫回家去了。正撑伞转身要离开时,正堂旁边做值房的耳房屋檐下,探出半个身子来,试探着问道:

“兰台大人?”

李谊转身,只见是个年轻的书吏,官服解开了个衣襟,隔着雨努力眯眼分辨他。

“杨书吏。”李谊定睛一瞧,就认出来,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还真是您啊!”杨书吏闻声,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打伞,径直从屋檐下冲入雨中,一迭步跑到李谊面前,暴雨冲刷着脸,也挡不住他的惊喜。

“兰台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了?”说着,他终于回过神来,笑着一打嘴道:“下官还称呼您兰台大人呢,该称您代王殿下了。”

杨书吏还没到李谊面前时,李谊亦快步迎了几步,边将伞撑出去,遮住他的头顶。

“这太客气了。”李谊还是淡淡地笑,转而问道:“杨书吏怎的还没归家?”

“今日下官当值,能见着您真是太好了。”杨书吏仍沉浸在惊喜中,手搓了半天才想起来,道:“您看看下官高兴得昏了头,怎么还没请您进去!”

说着,急匆匆从腰间拽下钥匙,转身就赶着去开门。李谊瞧他还是这副想起什么做什么的老样子,不觉有些亲切,赶着几步才用伞跟住他,没让他再淋透一点。

开了正堂的门,杨书吏又急着去烧水沏茶,边忙着边问道:“殿下,这里还是和您在时一个样子吧。您当时带着我们整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好浩大的工程,我们还有不解,觉得几十上百年的书了,怎么就急在这几日的功夫了。

后来才明白,这些功夫一旦下了,当真是一劳永逸。如今找个书册简单不说,哪里需要编纂,哪里需要修补都一目了然,当真省了不少力呢!”

杨书吏说了半天,终于端着热茶从半开的茶间进来时,才发现李谊还在门口站着,刚用帕子将雨打湿的靴面和靴底擦得干干净净,才提步进屋。

杨书吏端着茶一怔,才笑着递上茶:“殿下先喝点茶暖一暖。”

李谊离开兰台已经一年有余了,在这一年里他做了太多声名显赫的事情,身上加上太多耀眼的称谓,让杨书吏有些不敢太熟稔,生怕冒犯了亲王殿下。

可李谊站在门口认真擦靴的样子,正如一年前的每一个雨天,他都是擦干净靴子才进正堂,穿着一身素衣,埋首故纸旧典籍之中,一低头就是一整日。

“多谢。”李谊笑着接过茶,问道:“你母亲的咳喘之症可好些?”

“……已大好了!”杨书吏愣了一下才道:“多亏殿下给请了那么有名的郎中,还几次暗中借同侪之手送银子给下官,让下官能为母亲抓药买补品。”

说完,杨书吏抿了抿嘴,才藏住全表露出来未免有些难为情的动容和感动来,“真难为殿下还记得老母的病。”

兰台中,像杨书吏这样的寻常官吏还有几十人。杨书吏本没指望代王殿下能记住他的名字。

“太好了。”李谊真诚为他开心道:“有母亲可尽孝,真乃幸事。”

“嗯嗯。”杨书吏重重点头,只觉得这样的话从自幼丧母的人口中说出,别样的酸涩。

“你还照去忙你的事情吧,我顺路过来,随便看看书就走。”

“哎!”杨书吏知道李谊是实在人,所说不是虚话,便应道:“您有什么,随时喊下官。”

说罢,杨书吏行了礼,就还往耳房里去,临出门前回头,见穿梭在书架间的李谊,在收集医书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惊郁之症。

李谊的目光停留在翻开的一页书上。

之前,李谊和康文帝接触时,从他的面色、眼珠的颜色、身上的气味,能基本断定,他正为背疽引发的脓血之症所困扰。

然今日再见康文帝的状态,李谊心中更加不安,此时看完古时医典,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只怕康文帝已罹患惊郁之症。

这样,才能解释从来温和爱民的皇帝,为何会被一点不成形的风吹草动,就吓得有些疯癫。

惊郁者,心魂之疴。如遇骇事,则惕惕然终日难解,深夜闻鬼哭,白昼见妖形,四顾无迹,更将疑神疑鬼,志夺神衰。

旁人呼之,若隔重山;旁人扶之,犹触蛇蝎。

若遇大骇,则心灯将熄,神火俱灭。

因此,惊郁之症不仅仅是害怕惊吓的病症,而是理智脱离后,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皮肤,没有了任何保护屏障,只能完全被外界的影响所左右。

一个寻常人患惊郁之症,任人摆弄、甚至为人工具,带来的后果都是无法预估的。

若是国之君主真的有如此致命的弱点……

焚心的焦灼支使着李谊,从兰台出来以后,就往太医院去了。别人不知道,可太医院院首肯定知道康文帝的情况。

李谊急迫地要确认,虚浮的脚步越来越快,同样急切的秋风穿过宫道,拉扯着李谊举得并不稳当的伞。当李谊站在太医院的门口时,襕衫摆下已滴答着水珠。

或许就是这啃着骨头的丝丝凉意,拽回了李谊焦急之中的冷静。<

私问龙体,乃是死罪。

倒不是李谊被死罪吓到,而是他在要伸手叩门的一瞬间,心底突然有一个声音问他:知道答案,又当如何?

那声音拽住李谊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若康文帝真的罹患惊郁之症,成了一个任人恐吓任人摆布,不说称职,只怕还要误国祸国的君主,李谊又能怎样呢?

这次,是李谊自己的声音在铭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急迫地想知道皇帝的病况,难道是为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崔敬州的老路吗?

旁人的质疑,尚且可以捂住耳朵不去听。可对自己的怀疑产生时,那便是自己拿着斧头站在自己的心里,躲无可躲。

天色渐晚,风声愈萧,雨声愈紧。

李谊的衣摆湿到风已摆其不动,好似出淤泥而尽染的枯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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