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观音有泪(1 / 3)
李谊撑着枕头直起身来,眸中焦灼道:“当务之急,是快点救灾民,晚一天又不知道要亡多少人。”
申风终于想起自己来汇报的事情,忙道:“殿下,按您的吩咐,已用您的私产和军费购买营造屋舍所用的建材、粮米和药品,军中正组织兵士们根据您绘制的图纸在灾情最重的地方,建造简易屋舍。”
李谊的眉头没展一点,“就这些银子,估计只够营造五千舍、粮米一万石的,到底是杯水车薪。”
“建材倒还好说,今年收成奇差,粮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富人官员又大量购买,能买的粮更少了;药材也是,量少而价高。”
“药材我已和陇右道的卢宪正说好,请他们支援,快一点的话,应该明日午时前就能送到。粮米和建材的关键,还是银两。有了银两就能收粮,收到粮就能冲击粮价。”
李谊顿了一下,问道:“银庄那边有消息了吗?”
申风摇头道:“还没有呢殿下,咱们明里暗里带来的这些人,哪怕是马夫、伙夫,都被齐津的人盯死了,在这里举步维艰,什么都做不了。在银庄莫说探到消息,一见咱们的人,哪怕是便服,也和见了鬼一样警惕。”
李谊闻言点了点头,“齐津在宦海沉浮沉浮几十年,这点本事和灵敏度还是有的。”
“还好您在淮原道部署的暗线够多,足以探得淮原道今年的实际财政情况,等今晚他们把明细拿来,就能比对出其中差额了。”
李谊苦笑一声,“只怕他们拿来的明细,和咱们手里的明细,不差一个子儿,账肯定是做平了的。”
“这……”申风面露难色。
“无妨,一口吞不下,从细微处撕开也行。”李谊剧烈咳嗽数声,才能接着道:“现在淮原诸官中,有三人经过暗查贪腐证据确凿。”
“正是,三人分别为祁平府别驾安尚荣、安阳府录事刘加、江阳府司户王淮。”
“那明日就先请他们三位。”李谊抬起胳膊搭在榻桌上,掌心紧握桌角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午时正,惠春楼。”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见申风离开,满福这才忙提着食盒进来,一边端出药碗,一边笑着道:“殿下趁热用药吧,太医院首就是不一样,这次的方子用上,好得更快了。”
说这话满福的目光要很坚定,才能努力不看见李谊发青的手指,和不咳嗽时也隐隐起伏的胸腔。
“是,不必担心。”李谊淡淡展颜,松开握着桌角的手双手端起药碗,仰头艰难地饮着。
满福双目紧张地盯着李谊,心里默默一遍一遍道:好起来,好起来,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然而,李谊才刚吞下去,就听“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药又全都吐了出来。
满福忙递上帕子,收拾残局。
李谊刚喘匀气,看着药碗叹气道:“可惜你盯着炉子煎了这么久……”
“这有什么,只要能治好殿下,盯再久也值得!”满福强作笑意,道:“殿下先歇息一下,奴才这就去再煎一碗来。”
“满福。”李谊将人唤了回来,“药材带得多吗?”
满福一下没明白意思,点头道:“回殿下,因为不知道出门要多久,怕断了您的药,所以带了三个月的药量。”
“太好了。”李谊又喘了几口,才真心愉悦道:“银花、连翘、芦根、竹叶、荆芥……这方子里的药材大部分现在都急用,今日便可将药棚支起来了。”
“那您呢?”满福急得脱口而出,“您现在这个状况,停一顿药都不好啊!”
李谊眼中因为有了分毫的希望,而显出活人的光彩来,看着空碗道:“我吃也是白吃,这个时节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殿下……”满福还要说,李谊已扶着桌沿落下双腿,道:“能有一点,就有一点的用处,我去看看药棚营建。”
“殿下!奴才这就去盯着,请您先歇息一下吧!”满福苦劝,说话间就红了一双眼。
旁人见李谊气虚体弱,只当是他秉性弱,又兼之不知死活的奔波千里路,方才如此。
可有一日李谊呕血不止,随行太医来诊治时,满福在旁伺候,听得清楚。
李谊感受外邪,内犯于肺,蒸灼肺脏,导致热壅血淤、肺叶生疮、肉败血腐,酿成痈症,才会如此高热、振寒、咳血、气急、胸痛。
太医说,之所以如此,一是李谊本就病躯孱弱,不该奔波。二是一路而来,凡见村镇,李谊必要停下放粮施药,医师不够自己便亲自为灾民诊治。
洪灾之中,病虐横行,必是在这时受了外邪。
太医和满福皆如雷贯顶,恍恍不可度日。只李谊闻言,眉目泰然得悲凉,什么也没说,只是千叮万嘱请两人保密,免得传回盛安,恐将他召回。
肺痈一症,仿佛身体里拖着一个沉重的病魔,它无时不刻不在吮吸人的生力,直到将人吞噬殆尽。
饶是如此……
“无妨的,在这里坐着心里也不踏实,不如出去透透风。”
浑浊、血腥、潮湿,透的什么风。
不过满福当然也知道,他主子的决定,不是谁能改变的,只得取来大氅,扶起李谊。
。。。
巍巍山城,平耸云表;煌煌江阙,矗于九衢。千门万户,华灯初上;旗亭瓦舍,不夜之天。
九州通录里对祁平府的描写,比照当下的现实,悬浮而残忍。
粉饰过的街面,犹如把刮墙的腻子刮在人脸上,假得可怖。可真要穿过这假,才是剜开血肉见脓疮的可怖。
曾经百姓聚居的地方,百座屋舍,已无一处完整,零星的断壁残垣残存在废墟之上,便是赤手可热的依生屏障。
废墟上没有活人,也许会孤寂得可怕。可废墟之下是腐烂的死人,上面又是苟延残喘的活人,则更望而陡寒。
灾难至此,哭声、喊声、呻吟声,已经都不再延续。活下来的人不再露出撕心裂肺的面容,因为没有力气了,也因为他们知道,痛苦的结束会随着生命的结束,即将降临。
在这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李谊越来越重的咳嗽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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