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5)
原主坐在最下首的矮凳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着顾建斌,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保养得宜、眼神里藏着得意和轻蔑的刘桂芳,再看看上首那些表情复杂、却没人替她说一句话的顾家人。
三十年。她最好的三十年,全耗在这个家里,耗在等待和劳作上。她熬干了青春,熬白了头发,熬垮了身体,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成全”?
“建斌哥......”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守了这个家......三十年啊......”
顾建斌脸上露出不耐和窘迫,似乎嫌她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让他难堪。刘桂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开口:“林大姐,你的苦,建斌都和我说了。我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建斌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这些年,我们在外边也不容易,互相扶持着才走到今天。你就当......当可怜可怜我们,行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两滴泪。
顾母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刻薄:“晚星,建斌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逼得他再离家出走你才甘心?桂芳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知书达理,又是城里人,跟建斌才般配!你就别闹了,安分点,顾家还能有你一口饭吃!”
顾秀秀也帮腔:“大嫂,大哥既然回来了,还带了嫂子,这是好事。你就别挡在中间了,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顾家不懂事。你放心,你伺候爹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家里肯定还有你住的地方。”
字字句句,多么扎心。
原主看着这一张张嘴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她想起这三十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为了“顾建斌的未婚妻”这个名分,为了“烈士家属”这块虚无的牌坊,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到头来,她守的人,早就和别人成了家;她伺候的人,早就把她当成了碍眼的累赘。
“呵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眼泪却流不出来,早就流干了。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剧烈抖动、破碎。
林晚星看到,原主最后被顾家人安置在原来那间冰冷的厢房里,像个多余的老仆。顾建斌和刘桂芳住在翻新的正房,出双入对。村里人起初还议论,时间久了,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有人夸顾建斌“有情有义”,不忘旧情把原主养在家里。
刘桂芳很快展现出她的精明和手段。她撺掇顾建斌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抓在手里,对原主极尽刻薄,剩饭剩菜、破衣烂衫打发。原主稍有不满,她便到顾建斌面前哭诉,说原主容不下她,欺负她这个“后来的”。
顾建斌本就对原主只有愧疚没有感情,被刘桂芳一吹枕头风,那点愧疚也消磨殆尽,反而觉得原主不识大体,给他添堵。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原主发着高烧,无人问津,孤零零地死在了那间冰冷的厢房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顾建斌当年送她的、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而顾家,正在正屋里为刘桂芳的儿子考上中专大摆宴席,欢声笑语,酒肉飘香。
......
噩梦还在继续,这次的主角,换成了顾建锋。
林晚星看见一个更加年轻、眼神却同样坚毅的顾建锋,穿着军装,在边境的丛林里穿梭。那是几年后的一场自卫反击战。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
顾建锋遭遇了埋伏,敌人的火力很猛。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小战士被打中了腿,倒在开阔地带。
“团长!别管我!你们快走!”小战士嘶喊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火力掩护!”他下令,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在弹雨中扑到小战士身边,将他背起来,艰难地往回撤。
就在快要撤回掩体的那一刻,一颗□□在旁边炸开。
气浪将他掀翻。
林晚星看见他倒在血泊里,胸前的军装被染红了一大片。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祖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渐渐涣散。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那个“为国牺牲”的大哥,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正在享受着他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年代里的安逸生活。
而顾家,在收到顾建锋的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后,顾母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掉,欢欢喜喜就用那笔钱给顾秀秀置办了丰厚的嫁妆。
......
“不......不要......建锋……”
林晚星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她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新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泥土和木料味道。
是梦。
只是梦。
可那梦境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触手是温热的、坚实的躯体。
顾建锋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呜咽时就醒了。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黑暗中,他迅速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雪光,看到林晚星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
“晚星?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沉稳,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冰凉的汗,“做噩梦了?”
林晚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手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眉头紧锁,立刻坐起身,就着炉膛里残余的微光,摸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亮了炕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林晚星惊魂未定的脸。她眼神有些空洞,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恐惧,嘴唇失了血色。
顾建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从认识她以来,她总是带着点狡黠的聪慧,带着点不肯吃亏的倔强,哪怕在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眼底深处也藏着冷静的光。可现在,她脆弱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叶子。<
“别怕,我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用另一只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过来,这边暖和。”
林晚星没动,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担忧,还有她熟悉的、那种沉默的可靠。
这不是梦里那个死在异国他乡、无人记挂的顾建锋。
这是她的顾建锋。活生生的,会为她点灯,会笨拙地安慰她,会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顾建锋。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混杂着噩梦残留的恐惧和后怕,还有心底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愫。她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从自己被窝里挪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顾建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人虽然同炕而眠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是各盖各的被褥,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这是林晚星第一次主动越过这条线。
她的身体带着噩梦惊醒后的冰凉,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寻找热源。她贴过来,手臂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脸埋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衣的胸口。
顾建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怀里柔软冰凉的身体,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清香,毫无防备地贴着他。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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