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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2 / 3)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等我看完晓兰的信。”

前两天收到赵晓兰的来信,因为盗采事件和身体不适,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好。”顾建锋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饭是沈小雨从食堂打回来的,简单的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汤,难得的是有一小碟炊事班自己腌的酸豆角,很是开胃。顾建锋吃饭快,但陪着林晚星,也放慢了速度,不时把她爱吃的菜拨到她碗里。

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基地里的事,哪片薄荷该掐尖了,金银花第二批花骨朵冒出来了,谁家嫂子又新想出了个防虫的土法子……

饭后,顾建锋被一个电话叫去团部。沈小雨抢着洗了碗,又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一个药材的炮制问题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这才拿出那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的红字,是周知远单位的信封。赵晓兰的字迹飞扬跳脱,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小心地拆开,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晚星姐,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那个活泼的赵晓兰。

“算算日子,信到你那儿,勐拉该还是夏天吧?北京已经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飕飕的,香山叶子还没红,但走在街上,能闻到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味儿了,馋死个人!”

“你肯定想不到北京现在变成啥样了!王府井、大栅栏,好多店铺门脸儿都新了,卖的东西也花花绿绿的。我上礼拜跟知远逛王府井,看见有家新开的丽新服装店,橱窗里挂着蝙蝠衫、喇叭裤!虽然我觉得穿着像要登台唱戏,但好些年轻人围着看,眼热得很。还有卖电子表的、卖太阳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好多人问价。”

林晚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勐拉闭塞的山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公园里也热闹。北海公园,一到傍晚,就有年轻人提着那种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虽然声音有点吵,调子也软绵绵的,跟广播里放的不一样,但好多人跟着哼。知远说这叫靡靡之音,让我少听,可我觉着……还挺好听的。”字迹在这里有些调皮地画了个笑脸。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除了国营饭店,现在有些胡同里,悄悄开了私人小饭馆,门脸儿小,就摆两三张桌子,但菜做得香!我跟着知远科室的人去吃过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头,老板娘以前是天津起士林的老师傅,做的罾蹦鲤鱼、九转大肠,绝了!当然,价钱也比食堂贵不少。”

林晚星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这些琐碎的描述,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遥远首都正在涌动的、名为改革和开放的春潮。

信的后半段,赵晓兰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充满喜悦。

“晚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有了!刚满三个月,反应有点大,闻到油腥就吐,可把知远急坏了,天天琢磨给我弄开胃的东西。他现在可忙了,医院里搞什么科室承包责任制试点,他是骨干,整天开会、定方案,回来还抱着大部头书看。他说,以后医生光会看病不行,还得会算账、会管理……我看他头发都掉了几根。”

“对了,随信寄了张照片,是我们上个月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照的。我是不是胖了点?脸上都有肉了。知远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不过你看他扶着我胳膊那手,绷得多紧,生怕我摔了似的,傻乎乎的。”

林晚星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彩色照片。这年头彩色照片还是稀罕物,成像有些浓郁得不真实,但画面里的人笑容灿烂。

昆明湖碧波荡漾,十七孔桥遥遥在望。赵晓兰穿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挽着周知远的手臂,微微倚靠着他,脸上满是幸福。周知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向赵晓兰的眼神,专注而柔和,扶着她的手果然绷得有些紧。

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游人的身影,穿着打扮已经和几年前林晚星记忆中蓝灰黑的海洋大不相同。

看着照片,读着信,林晚星心里那股因为进修通知而起的纠结,平复了一些。时代在变,像赵晓兰这样曾经依赖家庭的姑娘,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周知远那样的专业人才,更是被推到了变革的前沿。

她呢?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山岭里,虽然也能做些事,但眼界、能力,终究有限。赵晓兰在信末写道:“晚星姐,你不知道我多佩服你。在那么艰苦的地方,你能把药材基地搞起来,还能跟着周医生学治病救人。要是换了我,肯定早趴下了。不过,要是以后有机会,你也该出来看看,北京、上海、广州,变化太大了,新东西太多了,学都学不过来。咱们女人,也能跟着时代往前走,对吧?”

“跟着时代往前走……”林晚星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沈小雨的声音:“林姐姐,有你的信!省城来的,沈清源大哥寄的!”

林晚星一怔,接过信。沈清源的信封是省轻工业厅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很简短,先是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晚星同志,近期赴京出差,感触颇深。国家重心转移,经济建设与科教文卫事业迎来新发展机遇。听闻卫生系统有选拔进修之议,此正其时。边疆虽需坚守,然开拓眼界、提升专业素养,方能更好服务边疆、把握未来。若有志于此,当奋力争取。政策风向已明,个人努力须乘势而上。盼你佳音。”

没有过多私谊寒暄,更像是一位关切的朋友和兄长,给予的郑重提醒与鼓励。沈清源身处省城机关,他的信息无疑更具参考价值。

两封信,一封鲜活描绘时代脉搏的跳动,一封冷静分析政策机遇的来临,像两股力量,共同冲击着林晚星的心防。

她坐在灯下,久久未动。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催促母亲做出决定。

深夜,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回来时,看到林晚星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文件和两封信,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清亮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建锋,”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好了。”

“嗯。”顾建锋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等着她说下去。

“我去。”林晚星声音清晰,“但不是现在。我跟周医生和于干事商量,争取最晚的报到时间。我要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坐好月子。这段时间,我会把基地下一步的详细计划、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草药的辨识采收要点,都整理成册,教会小雨和李大姐她们。”

她条理分明地说着,眼神熠熠生辉:“同时,我要物色一个能帮我盯着基地日常的本地助手。我想到了一个人,秦晓兰。”

“秦晓兰?”顾建锋回想了一下,“是寨子里那个阿邓扒老人的孙女?上次送锦旗时,跟在岩甩后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姑娘?”

“对,就是她。”林晚星点头,“我观察过几次,她虽然腼腆,但心细,手巧,认识不少寨子里的草药,也识字。最重要的是,她家就在附近,对这片山熟悉,人也可靠。我想请她来帮忙,付她工分或者一点报酬,主要让她负责日常巡查、简单护理、记录生长情况。遇到难题,再让小雨她们处理或者写信问我。”

“远程指导?”顾建锋明白了她的思路。

“对。定期通信,我收到基地的汇报,给出指导建议。重要的节点,比如采收、扩种,如果时间允许,我看看能不能短期回来,或者你们按计划执行。”林晚星越说思路越清晰,“我去省城,不光是学医,也要留意有没有适合边疆的医药新技术、新设备信息,有没有可能拓宽药材销路。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哨塔微弱的光点,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晓兰信里说,要跟着时代往前走。我不想只是被时代推着走,或者守着这里,看着时代过去。我要去学本事,然后回来,让这里也变得更好。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基地、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是这里更多人的未来。”

顾建锋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能感受到她身体里蓬勃的斗志和清晰的规划,纠结与不舍已经蜕变成一种更具韧性的远见和担当。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手臂收紧,将所有支持与信任都融在这个拥抱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基地,都有我。”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像上紧了发条。她先去找了周建兴和于干事,提出了“延迟报到、产后赴学”的方案,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后续安排。

周建兴虽然希望她早点去,但也理解她的顾虑,答应尽力去协调。于干事则对林晚星缜密的计划表示赞赏,认为这样既能抓住机会,又能稳住后方,表示团里会支持。

然后,林晚星请岩甩帮忙,把秦晓兰叫到了基地。小姑娘十六七岁,皮肤微黑,眼睛大而明亮,穿着傈僳族的简装,见到林晚星还有些拘谨。

林晚星没有一来就说雇佣,而是带着她在基地里转,指着各种草药,问她认不认识,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起初秦晓兰声音很小,但说到熟悉的草药,特别是傈僳族常用的那些时,话多了起来,甚至能补充一些林晚星都不知道的民间用法。

“晓兰,你懂得真多,比很多大人还厉害。”林晚星真诚地夸赞。

秦晓兰脸红了,小声道:“跟阿爷学的一点点。”

“我想请你帮个忙,”林晚星顺势说道,“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出去学习,但放心不下这些草药。你愿意常来看看它们吗?就像照顾自家园子里的菜一样,看看有没有长虫、缺水,记一下哪天开了花,哪天该掐尖。每个月,我给你记工分,或者折算成钱和粮食,你看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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