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4)
【1+2+3更】一九七九年的春节
从县城回林场的路上,卡车比来时载得更满,开得也更慢。车厢里堆满了成扇的猪肉、整麻袋的萝卜白菜、捆扎好的暖水瓶和搪瓷缸,还有各种糖果、瓜子、花生等零碎年货。林晚星和孙大姐挤在副驾驶,车厢里再坐不下人,老陈和王师傅轮流开车,另一人就只能裹着大衣蹲在货物缝隙里。
颠簸和寒冷让回程格外漫长。林晚星怀里抱着给顾建锋新买的手套,深灰色的劳保线手套,里面加了一层薄绒,还有一小包碎布头和二两藏青色毛线,心里却反复想着在县城巷口看见的那一幕。
顾建斌和刘桂芳那副落魄又急切的样子,像两根刺,扎在她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里。他们没认出她,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想去林场找顾建锋,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让他们得逞,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顾建斌没死”这件事。
天色擦黑时,卡车才摇摇晃晃开回林场。家属区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声。
顾建锋果然还没回来。林晚星谢过王师傅和孙大姐,拎着自己买的东西回到家。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她顾不上歇,赶紧生火、烧水,把冻得硬邦邦的豆包和烙饼放在炉边烘着,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刚把屋子烘出点暖意,院门就被推开了。顾建锋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帽子、肩膀上都覆着薄雪,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林晚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回来了?路上顺利吗?”他一边脱大衣抖雪,一边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她完好无损。
“还行,就是颠得厉害。”林晚星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样?北坡那边看得顺利吗?”
“地形比预想的复杂,有几个点还得再斟酌。”顾建锋喝了口水,暖和过来,才注意到炉边烘着的吃食和桌上放的新手套、毛线,“去县城还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副手套,你那副都快磨破了。这点毛线,给你织个脖套,省得灌风。”林晚星把手套递给他,“试试合不合手。”
顾建锋接过手套,深灰色的线手套,掌心部分加了耐磨的垫层,里面有一层软绒,摸上去很厚实。他慢慢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指尖活动也灵活。手上冻裂的口子被柔软的绒贴着,有点痒,更多的是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合适。”他低声说,抬眼看她,眼神里融着暖光,“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端烘热的豆包,“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做饭。”
晚饭简单,热了豆包,炒了个白菜片,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猪头肉切了一小碟。顾建锋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林晚星慢慢吃着,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建锋,”她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说,“今天在县城,看到件事,挺感慨的。”
“嗯?”顾建锋抬头。
“有两个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一男一女,想在货场搭车,没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下了。”林晚星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见闻,“那女的哭哭啼啼,说要去林场找亲戚,男人拉扯她不让说。工作人员说年关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他们才走了。”
顾建锋皱了皱眉:“找亲戚?有说是找谁吗?”
“没听清,好像提了句‘顾家’什么的,也可能是听错了。”林晚星轻轻带过,重点放在后面,“我就是觉得,现在场里搞建设,你又是项目负责人,风头正劲,说不定就有人想钻空子,借着攀亲戚、找关系来打秋风,或者提些不合理的要求。马上过年了,人来人往的,你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人利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关心他、维护他工作的角度出发。顾建锋听了,神色严肃起来。他身处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格外注意影响。以前在部队,关系简单,现在到了地方,人情往来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顾建锋点点头,“我会注意。场里春节期间确实会有不少外面的人来走动,保卫科那边我会再强调一下制度。”
“嗯,你明白就好。”林晚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起身收拾碗筷。有些种子,埋下就行,浇太多水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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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还没大亮,家属区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扫最后一遍院子,贴上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春联多是请场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写的,内容大同小异,“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勤俭建国奋发图强”,也有更家常的“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红纸黑字,贴在斑驳的木门或土坯墙垛上,格外醒目。
林晚星也早早起来,熬了一小盆浆糊,和顾建锋一起贴春联。他们住的这间宿舍门窄,只贴了一副短联:“勤为摇钱树,俭是聚宝盆”,横批“劳动光荣”。贴在门框上,顿时添了不少喜气。
“这边有点歪,往左一点......对,好了!”林晚星指挥着,顾建锋个子高,不用凳子就能够着门楣,仔细地把横批贴正。
贴好春联,又把前几天剪的窗花贴上。林晚星手巧,照着样板剪了“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虽然线条简单,但红纸衬着白窗纸,也很好看。<
“今年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窗,嘴角带着笑,“以后每年,都一起贴。”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希望每年的“一起”,都能这般平静安稳。
上午,场部大食堂开始分发年货。按照职工等级和家庭人口,每家能分到不同份额的猪肉、带鱼、冻豆腐、粉条、糖果瓜子。家属区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谁家分的肉肥,谁家孩子多抓了把糖。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领到了属于他们那份:二斤五花肉、四条冻带鱼、两块冻豆腐、一斤粉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和半斤瓜子。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已是丰盛的年礼。
“林姐姐!”赵晓兰也领了东西过来,她分得更少些,但她也喜滋滋的,“你看这带鱼,还挺宽的!晚上咱们都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正好留着过年几天吃。”
“嗯,带鱼用油煎了,炖点白菜豆腐,好吃。”林晚星说着,看了看赵晓兰的脸色,“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赵晓兰笑容淡了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带鱼:“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林晚星心知肚明,怕是又为家里的事烦心。她没戳破,只说:“晚上早点去食堂,占个好位置,看节目热闹。”
“好。”赵晓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他好像被抽调去筹备晚会医疗点,晚上也在食堂那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晚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这姑娘,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哪那么容易。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自家晚上和初一要吃的。把分到的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去血沫,然后换水,加入有限的几颗八角、桂皮,酱油和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肉香渐渐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顾建锋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烧的柴火准备足。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动作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隔着窗户看他,心里涨满一种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琐碎温暖。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肉炖得差不多时,她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白面是精细粮,平时舍不得多吃,过年总要包上一顿。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剁碎挤掉水分,和剁成茸的肉馅混合,加点姜末、盐、一点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顾建锋劈完柴,洗了手进来,看到林晚星正在擀皮。她动作麻利,小小的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个个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厚薄均匀。
“我帮你包。”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另一边。他手大,捏起饺子来有点笨拙,不是馅放多了包不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站不稳。
林晚星看着他捏出的“丑饺子”,忍不住笑:“你这包的,一下锅准漏。”
顾建锋有点窘,但坚持道:“多练练就会了。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
他认真学着林晚星的手法,放馅,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出花边。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渐渐有了模样。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说几句话。炉子上的炖肉咕嘟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又悄悄开始飘落,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饺子排排坐放在盖帘上,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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