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杨花(1 / 2)
杨雪飞闻言只觉自己听错了。
他知道自己欠陛下一桩功绩,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将这等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他连村里分盐卖米之事都未曾断过,如何能在那位同副君的神威将军的生死状上签下御印?
“陛、陛下。”他一时瞧起来从未有过的笨拙,“我……这恐怕……这样的重任……”
“——你再看看这盘棋。”秦灵彻只点了点桌上的残局,道,“若能下完,你我胜负如何?”
杨雪飞低眉仔细一算,道:“我会输给陛下两三目。”
“付凌云与我下棋,未尝接近过十目之内。”秦灵彻轻笑一声,“他尚敢举兵谋反,你为何要妄自菲薄?”
杨雪飞愣了愣,忙道:“陛下,此等大事关乎天下安危,岂可与我二人之间的游戏相提并论……况且若非陛下指点于我,雪飞岂能败在十目之内?”
秦灵彻闻言,停下了摇着扇子的手,双目沉凝地看向对方。
就在这沉默持续到杨雪飞怀疑对方要动怒的时候,他才温声问道:“雪飞是要仿照忠谏之士,向我进言吗?”
杨雪飞脸一红,才回想起自己是何等身份。
他赶紧丢开手里的棋子,想要跪下认错,然而这次他却真说不出自己何错之有,只得逐一想过自己这些天读的书,才瞅着秦灵彻的颜色,结结巴巴地说道:“书说,圣朝纳谏不择贵贱,下至庶人,有所欲言,亦得上书……还请陛下莫要介怀……”
秦灵彻垂目看着他,直到他惶惑不安地低下头、闭紧眼睛,才哈哈大笑道:“雪飞既已学会了奏对,封你个仙官有何不可?放心,若你当真有惑不解,我依然会指点于你,必不会任性妄为,负了你这贤臣忠谏。”
他说着自座上走下,搀起颤颤跪着的杨雪飞,微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收了方才的官腔,复又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问:“——和我说实话,是担心没名分,还是担心做不好?”
杨雪飞脸一红,见陛下待自己仍然亲昵非常,便也不那么紧张了,只恳切说道:“雪飞不在意名分,只是怕污了帝君任贤之名……自然也担心做不好。”
“我既然用你,便是信你。”秦灵彻轻飘飘地道,“至于名分之事,过去也有过用素衣使的旧例。你既能拔出斩雪剑,便不会有人质疑我的选择。”
斩雪剑……
这个久违的名字又一次被提及,杨雪飞心头一颤。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日九仞壁之巅的血战,那是他和陈启风见的最后一面,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恍如隔世。
师兄,师兄……
他有多久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担忧那人的近况了?杨雪飞怔怔地咬紧了嘴唇,心中惶然间生出一股自责的背叛感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起了雾。
“雪飞。”秦灵彻沉声唤了他一句。
杨雪飞陡然惊醒,那些梦一般的记忆泡沫似的消失了。
这儿没有陈启风,他手里拽着的是紫薇帝君的衣袖。
他面红耳赤地收回了手。
秦灵彻却没有让他逃避这个名字,如同能读出他心中所想般问道:“你知道为何付凌云等人会选择忘生门动手吗?”
杨雪飞忙回想起那张他见过的供状:“供词上说是为了利用师……陈启风,却未明言缘故。”
秦灵彻“嗯”了一声,没有为难他,而是直接解释道:“斩雪剑以十诫封印鬼道百年,虽已被冰雪覆盖,却始终如横沟天堑般隔开人鬼两界——鬼道要造逆,就需想办法越过这一关,然而任何鬼族都无法靠近那柄剑。”
杨雪飞点头应是,紧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他们是想诱逼师兄去替他们拔剑!”
“若非被血海深仇蒙蔽双眼,师兄断断不可能为鬼道做事,所以忘生门、师父他们才会被——”他越想越是难过,几乎要流下泪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只是为什么是我师兄?难道付将军如此神威,竟也拔不出那剑吗?”
秦灵彻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自然不能。铸剑之人如此心高气傲,这剑也只认它的故主——若非如它故主一般剑艺无双、心思无瑕之人,便断断拔不出这把剑来。”
杨雪飞恍然想到:“灵君殿下……”
秦灵彻不置可否:“那年试剑大会一败后,浧九幽便相中了你师兄。他以自身性命为饵,终究打破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可他险些死在九仞壁上,难道也在计划之中么?”杨雪飞茫然道,“况且雪飞、雪飞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坚毅无双,为何陛下刚才说……”
“他自然准备好了万无一失的保命法器。”秦灵彻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你,你称不上剑艺无双,陈启风更称不上心思无瑕,是你二人合在一起,才阴错阳差地拔出了那柄剑来。”
杨雪飞的身体一下子泥像般僵住了。
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他眼眶忽然红了,紧接着,他再没法克制对师兄的思念,眼中滚出灿灿的热泪来。
秦灵彻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呜咽一声,便顺势靠近了帝君的怀里,拽着陛下的衣襟抽泣着,嘴上含含糊糊、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
秦灵彻抚摸着他脑后的发丝,轻轻地顺着他瘦削的脊背,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他哭得没了力气,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他心道:泥做的观音水做的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杨雪飞红着眼睛从帝君怀里抬起头,极其羞赧地小声说了句已经说过百遍的“对不起”。
“无妨。”秦灵彻纵容地笑道,替他理了理湿漉漉的鬓发,“律令是怎么说的?——情有可原者,酌减其罪。不论是拔剑一事,还是顶替一事,依律你都情有可原。”
他说着看了看杨雪飞兔子似的红眼睛,又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脸颊:“至于把我的衣服哭湿了,又哭花了自己的脸这事儿,依律当不论罪。你不必再赔礼道歉了。”
杨雪飞愣了愣,继而被逗得破涕为笑,他半个身子仍挨在帝君怀里,若即若离的,不敢再贴在一块儿,却也不愿抽身而去。
秦灵彻也由着他,只继续道:“你犯的错儿从画押抵罪开始,也当以盖棺定罪为结。你要混淆视听,我便要你去拨乱反正,从此以后,既往不咎,你看如何?”
杨雪飞终是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口中却郑重其事地应道:“雪飞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孩子。”秦灵彻赞了句,立刻瞧见眼前刚刚恢复雪白的面颊又生出一片粉红起来,便又好笑地逗道,“世人皆好‘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景,我却既不爱鲜花,也不爱缺月,必要桩桩件件都因果圆融了我才高兴,还望你能体谅我这怪嗜。”
杨雪飞认真地点了点头,终于不舍地从帝君怀里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接旨叩拜的跪礼。
秦灵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叫他起来,过了会儿又端详着他道:“——适才说的却也不尽然,有一种花我还算是爱不释手。”
杨雪飞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花花月月的风雅事,只眨着眼睛,顺着问了句:“是何花?”
秦灵彻却笑而不答,抬起扇柄,朝他所在的方向虚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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