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约定(1 / 1)
杨雪飞也不知自己算是哭了多久,也一时忘了御前失态亦是重罪,只觉按在肩膀上那只手终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秦灵彻良久凝视着他,幽深的目光始终温和沉静。
当那指腹停留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拭去他腮边的泪水时,杨雪飞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你倒是分得清是非。”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说,我该判你死罪吗?”
杨雪飞不知他为何又有此一问,只是糊里糊涂地点着头。
秦灵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道:“你再想想?”
饶是杨雪飞再糊涂,也意识到眼前之人似乎并没有杀自己的意思,理智回过笼来,他小心翼翼地回视着帝君的目光:“帝君是想饶了我?”
秦灵彻微笑颔首,却又问道:“缘由?”
“……雪飞虽罪孽深重,却实在是受人欺瞒,一时糊涂。”杨雪飞支支吾吾,他不习惯这样钻牛角尖地辩解,好似是在为自己开脱一般,无奈眼前之人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神威将军身居要职,却有通敌叛国之嫌,陛下仍给了他将功赎罪之机,雪飞罪不至此,自然也当……也当……”
秦灵彻又鼓励地问道:“也当如何?”
“也当饶雪飞一命,令雪飞将功补过。”杨雪飞艰难地说完了这段求饶的话,只觉浑身刺挠般不自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帝君陛下,十根纤长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放在跪得冰冷的膝头。
“不无道理——”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秦灵彻才沉吟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我若只待你从严,却对付凌云从宽,难免会有徇情枉法之嫌。”
杨雪飞闻言才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帝君嘴上一本正经地说着律令时,眼角却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出玩笑。
他心中忐忑不安,那只手却重新牵起了他,扶他坐回了软榻上。
“这房间你可喜欢?”秦灵彻话锋陡转,突然问道。
杨雪飞未解其意,便诚心回答说:“陛下天宫巧思,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
“喜欢就住下。”秦灵彻道,“把身体养好,等我的旨意。”
“旨意?”杨雪飞讶然。
“等你的身体好了,此事也该瓜熟蒂落了。”秦灵彻淡淡一笑,“届时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情,我会命你去做。”
杨雪飞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之身,如何担当此等关乎三界太平的使命,却被对方打断了。
秦灵彻却抬了抬手,没让他开口:“——你若做得让我满意了,自然按刚才说的,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你的过错;若仍如前日这般畏首畏尾、反复无常,或有推搪之意,纵我宽恕你的死罪,刑杖加身亦不可免——听懂了?”
杨雪飞听得心惊胆战,他当然不想挨刑杖,只得轻声细语地应了是,面上仍满是惴惴之色,搅在一起的手指转而拧起了膝头的布料,直到身旁的温度突然消失。
秦灵彻又敲打了他几句,终于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帝君陛下临行前也没忘了细细吩咐两个仙仆照料他的起居,又叮嘱他缺什么少什么须得直言相告,若伤来不及养好,难免会误了要事。
杨雪飞哪里还敢在他吩咐的事情上逞能,只是连连点头。然而,当那带着佛韵莲香的温度真正要从他身边离去时,他仍忍不住往前追了一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如师如长般地关怀过他,又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一个他能确信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唐突地追出了门,却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杨雪飞下意识地唤了声,喊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想好该说什么话,“我……”
秦灵彻止住脚步,回眼看他,此时杨雪飞在屋中,紫薇帝君在阶下抬头相望,眉目间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后话。
“我听说陛下……陛下的修为因赵月仙之事受损……”杨雪飞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潋滟的天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如飒飒撒了一池星星,“可是属实?陛下现在身体可大好了?”
秦灵彻顿了顿,继而朗声笑道:“确实如此,自然也没有大好。”
杨雪飞一愣,一般人不会这样回答这问题,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仍在闭关休养之中。”秦灵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来,闲闲地说道,“不理政务要事……所以会有很多时间陪你。”
他说完含笑看向站在高处的杨雪飞。
杨雪飞自己恐怕没有意识到——随着被风吹起的柳叶映入他的眸中,像是一群鸟从沙潭中飞起了一般,那双本就会说话的眼睛已然灿灿地雀跃了起来。
-------------------------------------
帝君陛下并未说谎,这几日他留步内宅,杨雪飞想见他并非难事。
杨雪飞却不敢无事求见陛下,只是老老实实地依从吩咐,静心养伤。
秦灵彻时常遣人过来为他讲书,第一套学的便是《南天律例》六十四条。杨雪飞总觉送来这套法令仍有教诫之意,不免心中羞臊,打起精神学得格外认真。
之后送来的书便又多又杂,有心诀功法、列国志异、史家学说,甚至还有几卷佛经。即便杨雪飞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也让他看得手不释卷,时常捏着书册就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床上。
仙仆劝他不必如此费心,陛下只是送来,并不是让他通读。杨雪飞却莫名其妙地较上了劲,似乎有人在暗里跟他争夺比拼似的。
仙仆每日准时准点地炖上药膳,晚上天一黑便熄了灯,逼他睡觉,正午时趁着晴空万里,又劝他出去走上两圈,说对他受了斩雪剑气、中了寒吻蝰毒的手脚好。
杨雪飞既答应了好生养伤,便也一一从了,整个人如檐下的那水钟般,滴滴答答地,极具规律地连轴转了起来。
即便外出,他也不敢走远,只因不想遇到付凌云等人徒增尴尬,故而他每每走到飞龙川前的芳菲林中便开始打道回府。
起初停步于那奔腾的河川时,他还会遐思——只要顺江而下,便能回到栖凤山,去寻找思念已久的故人……
然而转念间他又会想到与陛下的约定、身上背着的死罪、床头未翻完的书、斋里未听完的课,不免又觉得良心不安,焉能任性,于是也歇了不告而别的念头。
几次三番后,他也不再想着下凡之事,飞龙川竟渐渐成了一条普通的溪流,他甚至能滞留湖边,看花落水流之景,在河边停留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