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决心(1 / 2)
烛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许久,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对话一般。
秦灵彻终于开口答道:“你不会。”
杨雪飞一怔,他恍惚地抬起头,试图等到一个解释。
“你的凡人身在我替你解毒那日便已经死了。”秦灵彻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你现在仰仗的是我的仙骨……你所造成的孽煞也会由我一并分担承受。”
杨雪飞颤栗了一下。
他突然感到心跳得非常之快,几乎要从嗓子口跳出来。
就在此时,秦灵彻把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以一种带着痒意的热度一路从他的胸口抚摸到脖颈。
“所以你现在的心痛……”帝君陛下轻轻地说道,“我都能感觉到。”
杨雪飞发出一阵无声的呜咽。
他没有放任自己像过去那样沉浸在秦灵彻罕为人知的柔情中,他逼迫自己冷酷清醒地着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因为陛下会入轮回受罪,所以我不用担心孽煞的事,是吗?”
秦灵彻没有说话。
杨雪飞自顾自接着说道:“所以陛下自己也不担心孽煞的事,陛下不会怜惜自己的苦难,因此能毫无顾忌地残忍地夺去他人的性命,将无辜稚子利用至穷弩之末……”
秦灵彻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一瞬间露出了接近惊讶的神情,最终却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地道:“你思虑过重了,雪飞。”
杨雪飞头一次这样违逆他人,一时间激动得连手臂都有些发抖。当秦灵彻的手握向他的手时,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贴附到这唯一的支撑上去。
“我……”他颤着嗓子愧疚地说,“陛下,对不住。我……实在……”
秦灵彻没有理会,只是如他所愿地抱住了他。他闭上眼睛,蜷缩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不想移动,神魂却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躲在蓬松的树冠下,死去的人都没有离开……
“你这几天别离开紫微宫。”秦灵彻忽然不轻不重地说道,“天气不会太好,出去容易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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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陛下的命令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天气也远远不仅是不太好。
积如乌山的黑云盘旋着,如咆哮的云龙般吐出足有万钧之势的雷击,雨点重如飞石,噼里啪啦地削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清脆炸耳的碰撞声让人无法入眠。
夏日虽多雷雨,这样的景象也实在是算得上异象。放在人间必酿成灾祸,在天庭更是闻所未闻。无论是神兵鬼将,还是仙童仙仆,都隐约意识到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即将降临。
杨雪飞彻夜无法入睡,他想出门,门上却被帝君下了禁令,不论怎样也无法推开。仙童告诉他,他现在身上的仙力是陛下给的,他的骨髓和血肉里都有陛下的一部分,他再没有可能伤害陛下或违背陛下施加的力量。
杨雪飞无奈地一笑,继而盯着桌上的小锦盒看了许久,才幽幽道:“——我自然是不能违逆陛下的……”
仙童无言以对,只嘱咐他安心休养,他提及谢秋石之事,更是无一人敢作声。
杨雪飞只觉要闷出心病来,偏偏这身体却是越养越结实。他起初只能运劲打灭烛火,照着心法调息研习后,开始能够弹指之间折断金铁,灵台也越来越清明,连带着读书想事都越来越快。
他很快便将这宫内的藏书看完了,百无聊赖间,只能看陛下的起居注,看着看着,竟也看出些门道来。
他发现秦灵彻在天庭履职的时间并不长。这起居注写了大半本后,便会有小半本的空白,都是他下凡历劫之时几位仙君代为理事时留下的记载。
陛下历劫前,会部署两名仙君代为处理政务军务,再由众仙官推举一名德高望重者统筹全局,兼以周瑛莘手握南北监司法事务,千年来竟未生过乱象。
几位仙君对于鬼界之事各执一词,曾有青冥剑君主张“以战定和”,执法上君主张“分而治之”,瀛台仙君意图“以镇代灭”,而秦灵彻的态度似乎时常在众多意见之间摇摆——只因他仙寿太长,几乎一眼便能看见每一种主张的结局,无非是和久生乱,严镇生恨,最终逃不过以暴制暴,血流成河。
起居注停留在最新的一笔:“帝怒,令诛十府以绝后患。”
再往前十页,是“李乾元凌迟身陨,帝君归位。”
翻过数十页蝇头小楷,再往前,便是“帝自绝于紫微宫,再投俗身以赴劫。”
……
如此往复循环,永无止息,杨雪飞一字一句地看在眼中,仿佛看到了秦灵彻在此间执笔写划、断言生死的景象,看到秦灵彻进进出出的脚步,反反复复地历劫。
他不免心想,一个人如果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似乎应该变得柔和恬淡、袖手天下,如同栖凤山深处白眉白须的老仙人一般,常年含着笑容,包容万物,乐呵呵地与徒子徒孙下棋而不顾及输赢……
但秦灵彻不同,每一世的轮回似乎都让他变得更加嫉恶如仇,他的政令一道比一道严苛,直到最后的摧毁万物,残忍可怖的轮回对他而言渐渐地不再是警醒,而是他的工具、他手里的剥皮刀,他在尝试用凌迟自己的方式来剐去世界上的一切罪恶。
杨雪飞仍旧为此感到胆寒,就在此时,一张薄薄的纸片从堆叠如山的卷册中飘了出来。这是一张泛着黄的残页,看起来上了些年头了,似乎一触即碎。
他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才能看清上头的字迹,这似乎是一封求救信。
征西将军李乾元向安怀长公主求救的信。
杨雪飞越看越是心乱,几乎一目十行:
信上说自己寒窗苦十年终得功名,只因在百花宴上得到了陛下赏识,作为陛下亲信,被调去统兵;他建了功立了业,平息了胡患,立下赫赫功名,抢回了和亲的安怀公主,一路从漠北骑着马护回皇都,却不料宫中政变,陛下被外戚逼宫,改朝换代,他甫一入京便遭锒铛下狱,听闻新帝是安怀公主的姐夫,便想求一条生路,说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千刀万剐亦无所惧,但上有老母抱病,下有弟妹襁中……
后头越写越歪斜,似乎持笔之人在写字时被一根根地打断指骨,越写越不成体统,到最后是沾着血,用连着筋带着骨的断肢一字字写下的血书……
杨雪飞不敢再看,他将纸翻过去,不料纸背后竟全是乱涂乱画式的血痕,反反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求死易,贪生难……
一死何其容易!苟生却是要折断脊梁、忍辱泣求!
杨雪飞一时看得双目盈盈,直到手下的卷册被泪水洇开,只是那些细密的小字晕开了看不清了,那银钩铁划的大血字却如同刻在纸上一般无法泯去。
他自然知道这封血书没能送到安怀公主手里,三年前那张贴满江南的黄榜上写了叛首凌迟,满门抄斩,亲朋尚且株连,何况乎父母血亲?
这力透纸背的血书突然让他比任何时候都了解了秦灵彻这个人,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定然已经无可挽回——人死道消对秦灵彻来说只是解脱,他宁可不断重复这样的噩梦,都不愿意认输,他对纯然的公道的渴求已经超过了一切!
杨雪飞有些失魂落魄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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