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故事(1 / 2)
杨雪飞却并未感到害怕。
他本就很少害怕什么事物,即便在落入浧九幽之手、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心中更多的也不过是无限的迷茫和忧思。
大抵是因为所知所学的一切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缘故,他对真实与话本的界限缺乏分辨。秦灵彻的故事如一张长画卷般光怪陆离地在他眼前展开,让他产生了如看话本时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胆怯、求知和敬畏。
秦灵彻即便不听他的回答,也不会错过他朝露似光晕柔和的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他口吻一转,又多了点逗趣的语调,“你也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
杨雪飞一愣,下意识道:“雪飞哪里会有什么故事?”
“撒谎。”秦灵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不说原因,只静静地看着他。
杨雪飞脸一红,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说法:“雪飞的故事,陛下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都知道。”秦灵彻耐心地说,“——你在栖凤山悄悄长大的时候,我还在做凡人。”
他这话说得不假,却令杨雪飞更为窘迫。且不论他不懂为什么要说是“悄悄”长大,他那些捡核桃吃、捉鲶鱼玩、抱着山鸡在林间踩水、和师兄互相抽背剑诀的少年过往,实在不足以与秦灵彻方才所讲的死生大事相提并论。
“实在没什么好听的。”他小声劝道,“都是些话本上都不会写的小事儿。”
“我喜欢听。”秦灵彻却坚持,“佛偈云,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世上原本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杨雪飞懵懵懂懂的,没太听明白,但他忽然意识到帝君陛下似乎是个比自己更加执拗的人。
他垂头苦思许久,总算拼凑出了个还算连贯的事儿,声音里却没多少底气。
“我十三岁的那个年神节,因为要到山脚下的神庙里去拜祭天地,师傅第一次准我下山……”
秦灵彻含笑看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那会儿一起下山的还有大师兄和其他的几个师兄弟。祭神要写青词,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师兄就偷了师傅的仙丹,抵押给了山下的农户,让一直考不取功名的老举人替我们写,还跟他说这仙丹吃了能让人灵台开明,下一年一定连中三元。”
“他帮你们写了?”
“写了。”杨雪飞首肯道,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当时师兄们都哄我,说我字写得不错,便让我一个人留在祠堂里焚香誊写,他们自去别处玩闹。”
秦灵彻笑问:“都写的什么?”
杨雪飞张口欲答,忽地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了红:“……无非都是对陛下的阿谀献媚,想来陛下这么多年没少听过,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秦灵彻却道:“从前本不爱听,现在却想听得紧。”
杨雪飞涨红了脸,心道怎有这样爱挑逗旁人的人:“陛下再这样对我,我便真讲不下去啦。”
秦灵彻哈哈大笑,总算没再刁难他,而是让他接着说。
“……烧青词前后仪式繁琐,抄写前要沐浴更衣,抄完后仍要再洗弄一遍手足,焚香祈福后身上又全是味儿,又要打水盥洗……折腾来折腾去,我便忘记了时辰。”杨雪飞低低地说,“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洗了一遍又一遍,师兄们还不回来……我总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外面玩忘了时间,忘了我在这儿,然后把我留下,自个儿回山上去了。”
“你总是被他们忘记吗?”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点头,又摇头道:“是我犯笨。他们平时躲懒出去喝酒,惯会让我放风,喝多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时常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影,慢慢地几次,有清晨上山的采药人告诉我他们把我忘了,我才知道,原来说好了的人并不一定来,我要自己琢磨着时辰回家。”
他倒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甚至言语中还透着几分想念。
秦灵彻几乎能看到他温吞迟钝地在夜风中蜷缩了一夜,然后披着清冷的夜露,搓着冻僵的手,在路人的指引下,才糊里糊涂地想起来自己还要回家。
他微微蹙了眉,却把杨雪飞吓了一跳。
杨雪飞忙解释道:“——然而这次却是我想错了。我在没抄完青词的时候就擅自离开了神庙,又因为夜雾的缘故,走岔了路,也没能上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住进了给我们写青词的农户家里。他家也没什么口粮,那老阿嬷便拿祭神用的七味粥偷偷热了给我当饭食吃,又留我住了一晚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略低落了下去,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听到了师哥满山找我的消息,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反倒是我错估了时辰跟他们擦肩而过,害他们找了我整晚,祭神的仪式也没有完成,忘生门那年落下了‘敬神不礼’的口实。”
秦灵彻轻叹了一声:“挨骂了?”
杨雪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兄训斥了我一顿,又把事情告到了师傅那儿。”杨雪飞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真的在因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愧疚,“师傅第一次对我动了戒尺。”
“这是还挨打了。”秦灵彻笑着拉过他的手,摊开那些握得松松垮垮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掌心,“打了手板?”
杨雪飞红着脸点头。
秦灵彻却如同方才对那只幼鹿时一般,朝他完好无损的掌心吹了口气,又问:“还打到哪儿?”
杨雪飞抽回发痒的手掌,哪敢再说,屁股却不安地动了动。
秦灵彻瞅着他,又笑。
“陛下是世上最爱取笑雪飞的人了。”杨雪飞小声说。
他说完就自知失言,秦灵彻也不恼,只问:“故事结束了吗?”
杨雪飞摇头:“第二年,老举人入京考试,结果这一去便没有回来……阿嬷在家里等了几个年头,渐渐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人也变得不记事,每天都站在村口等到半夜,等到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才想到要回家……”
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睛:“……师兄看不下去了,说要去京里把那老举人抓回来,让他孝敬自己的母亲,却被大家拦住了——于是他只能假扮成京城里回来的人,每日下山跟阿嬷说句‘我见过你儿子了,他说今天不回来,你回家吧。’”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去,后来其他师兄知道了,开始换着班儿去。日复一日,直到那阿嬷流着眼泪在织机上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我不像京城里来的人,本事又不好,所以他们没有让我去过……但我悄悄地学会了怎么做七味粥,在他们演戏的时候,我就偷偷过去把粥添在阿嬷灶房的锅里——反正她也记不住了,也不会怀疑为什么家里总是有饭。”杨雪飞细声道,“——我也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那年闯了祸,老举人的青词没有烧上去,供奉用的七味粥又进了我的肚子,害得他们家也敬神不礼了,所以离开的人才会一去不复回?”
他说着,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璀璨的眼睛深深的望着眼前之人。
“雪飞。”秦灵彻看了他许久,才道,“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杨雪飞怔怔地望向了帝君。
他似乎仍然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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