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恻隐(1 / 1)
天雷伴随着惨叫撕裂了晨昏日月,付凌云的声音和赵月仙的哭喊掺杂在一起,早已变了调,如同两株交缠在一起的毒荆棘,分不清谁是谁了。
万雷之刑无异于千刀万剐,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血,而是仙骨仙髓。散发着微光的浊液淌进刑台周身的凹槽中,在观刑者脚边打着旋。
众仙皆拜,无不胆战心惊。
紫薇帝君的御辇停在上首,巍然不动地朝南而立,无人知晓里头的动静。
杨雪飞只觉背后衣衫尽湿,软发潮潮地沾在苍白的面颊上,他手里提着笔,身下坐着的正是那张千万人朝拜的九爪金龙座,帝君深紫色的长袍此时正搭在他肩膀上,拢着他瘦弱颤动的肩背脖颈。
他提着笔,迟迟未写一字,在他旁边,秦灵彻拢袖俯身,正慢悠悠地帮他研着墨。
“不知道写什么?”帝君的声音有如实质般钻进他耳中,“那便我念,你写。”
付凌云的惨叫又一次传来,杨雪飞的肩膀猛一哆嗦。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秦灵彻恍如未闻般,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包住杨雪飞纤细的手腕,“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他提笔落字如割喉刀锋般,几能笔笔见血,伴着窗外的哭号,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扣着杨雪飞手腕的力度却像是生怕弄疼了一分。杨雪飞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一瞬间似是连惊雷哀声都被彻底隔绝在这一抹纱帘之外。
“水镜仙通音律,哭泣之声,亦有曲调。”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雪飞,你仔细听听,这是何调?”
“……似是商调。”杨雪飞如提线木偶般答道。他一说完,便合上了颤抖的眼皮,神色间已带了哀求。
“不错。”秦灵彻温声道,“商调凄怆,我还是更喜欢听那羽调的采莲歌。赵月仙唱过,你当年和陈启风泛舟湖上时也唱过,倒是令我念念不忘。”
杨雪飞只觉骇然,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耳边空空荡荡,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力气不支地丢下了笔,墨渍弄脏了他的指尖,秦灵彻拉过他的手,用帕子一根根替他拭去了墨痕,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陛下……陛下……”杨雪飞晕乎乎地喊了起来,他隐约觉得帝君陛下与他靠得有些过近,然而此时此刻他再也生不出什么其余的想法,只盼着能说出什么来结束这一切,“——陛下对赵仙子……难道全无恻隐之心吗?”
“嗯?”秦灵彻倒是讶异他会有此一问。
“…陛下点化赵仙子……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恻隐之心吗?”杨雪飞颤声问道。
——怎能以其濒死之声取乐?
这后半句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秦灵彻闻言愣了愣,不免又一笑:“你又听信了凌云的那些胡话。”
像是在与他唱和一般,付凌云的一声嘶叫又一次传进御辇,显然不如初时那般气足,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杨雪飞忍不住蜷缩着颤抖了一下。
“我那时想点化的不是他。”秦灵彻忽然低低地说道。
杨雪飞一怔。
宫灯柔和的光芒中,帝君陛下的脸仿佛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样,镀上了一层冷玉般的色泽,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入了极深的井底。
“我与你说过,我修习的独尊术会让我不断地轮回历劫。”那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三年前我险些历劫失败,原因我想不起来了,无非就是因为倦怠、疲惫,或是折骨裂心的疼痛,我甚至想通过自戕来结束这万劫不复、永无尽头的轮回……”
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自心底涌上来的颤栗。
像是魂魄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他神牵魂萦地抬起了头,几乎听不到窗外越来越弱的惨叫。
“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秦灵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地拈起长长的银质灯剪,拨弄着纱罩里的烛火,“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救人而已,傻得很——但当我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生出了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杨雪飞下意识地问:“什么?”
“——恻隐之心。”秦灵彻垂眸轻叹了一声,“我看到了他在船上唱歌,像枝头的鸟儿似的,又害羞又快乐,连春风都不忍心弄乱他的头发……舍身救人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不过像家常便饭一样,举重若轻,不假思索。”
杨雪飞绞紧了十指,他仿佛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要看到凡人的命数,对我来说只消一眼而已。”秦灵彻敛起了笑容,“我看到他很快就要凋零在春寒料峭的枝头,要众叛亲离、饱受凌辱,被抛弃、被利用、被作践、被愚弄,一步步地踏入深渊——和我一样,陷入一次次万劫不复的炼狱……”
“陛下——”杨雪飞忽然颤着嗓子叫了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打断什么,只觉一股猛烈的酸意抓住了肺腑,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于是我罕有地生出了恻隐之心。”秦灵彻的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在那一世殒命、魂归天道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一口渡化之气……如果那人接住了,那就能改变他将来的命数,阻止一切的发生。”
“……”
“他没接住,是吗?”杨雪飞的声音细若蚊咛。
秦灵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迷路了。”过了一会儿,帝君陛下才温声道,“那天下了大雨,人影连着人影,天光接着水光,他又到处乱跑,自然容易迷路。倒是湖边的凌霄花,无处可去,又极善攀援,阴错阳差,便入了仙道。”
窗外已经不再有人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乌云的颜色也开始变浅,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那花得了我的真气,幻化的人形也渐渐生出了变化……”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我召见他几次,其余姑且不论,他的眼睛倒是练得一日比一日美丽……坊间便有了你听到的那些谣传——”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又一次泪如决堤,哭得湿漉漉的小修士,不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雪飞。”帝君陛下似笑似怪地问道,“雪儿,杨花儿,你到底是雪做的还是水做的?莫不成那一日要被风吹入潭中,融化了,随水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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