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4 / 5)
他出去时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在卷起的内帐帐帘上流连了片刻。
不多会儿朱沉出来,沈荨瞧着她笑道:“躲什么躲?”
朱沉道:“看见他就烦,那会儿说得义正词严,说他今生绝不听命于沈家人,如今没几天就在将军麾下服服帖帖的,我都替他脸疼。”说罢,自己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说明你家将军有本事,”沈荨面孔一板,大言不惭道,“多学着点。”
朱沉笑出声来:“这也说明我有眼光——对了,今儿我和姜铭聊了聊,他说是老家的母亲最近生了病,所以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
沈荨听说,眉心却微微凝起:“是吗?如果真是这事,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
朱沉道:“我也觉得,但他不肯再多说了,咱们多留意留意。”
沈荨“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他娘上回托他带给我的那种陶土小玩偶倒还挺有意思,既是这么着,你准备点钱给她送过去吧。”
朱沉应了一声,沈荨不再多说,出帐去巡视各部出发前的准备情况。
次日天还未亮,沈荨穿着那套明光轻铠,领着四千将士出了城门,于熹微的晨光中一路西行。
兵马行至澐水渡时,等候在岸边的一排渡船来往数次,将士兵战马尽数送往对岸。披坚执锐的将士有条不紊地牵马下了渡船,黑压压地在岸边列队等候。<
谢瑾立于岸边,扫了一眼对岸的兵马,将沈荨颈下的披风带子紧了紧,凝视着她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朱沉牵着沈荨的马,先上了最后一艘渡船。
她拿胳膊肘撞了撞脸色阴郁的姜铭:“看什么呢?”
姜铭把目光从岸边告别的两人身上收回,笑了笑道:“没什么。”
秋末初冬的清晨,风凛冽而寒冷,水岸边旺盛的红蓼还未褪去最后的颜色,轻浅颓黯的残红一直漾到灰蒙蒙的天边。谢瑾的马立在枯黄的草丛中,马颈不时亲昵地挨过来,蹭着他的后背。
沈荨双眸亮若晨星,上翘的唇角于寒风中弯成一抹暖人的弧度:“我在望龙关等你。”
谢瑾点头:“去吧。”
她未再说什么,提了长刀干脆利落地转身上了渡船。谢瑾翻身上马,瞧着那艘渡船船桨划开,推开水浪,渐渐于秋波寒色中靠岸。对面一声号角长长扬起,沈荨转头回望一瞬,随即领军去远了。
谢瑾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不止,吹得他整个人都似要乘风而去一般。澐水渡头黄柳残红,枯草秋岸。或许是天色灰蒙,阴云掩日,他心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直到对岸的大军于视野中消失不见,这才掉转马头,慢慢往官道上策马归去。
上卷番外秋节缘
大宣洪武二十九年冬,宣昭帝即位,次年改国号为“昭兴”,天下大赦,四海清平。
这一年的中秋,也格外明净清朗。
谢瑾赶在中秋前一日回了上京,正式接受朝廷的擢升和任命,从皇帝手中接过父亲刚刚奉上的,犹有余温的北境军帅印和虎符。
宣昭帝亲自于宫中四雨湖畔为他设了酒宴,所有在朝的武官济济一堂,欢声庆贺。
当夜玉盘霜影,平湖秋碧,酒香混着馥郁的桂花香,醉了一阙琼楼殿宇。
一轮酒敬下来,谢瑾已是微醺。他目光不时瞟向对面一个空着的席位,心下不知不觉有些烦躁。
那位置是为西境军主帅沈荨留的。他知道沈荨早他两日便回了上京,可就算她事情再多,今晚的宫宴好歹是为他举办的,不指望她诚心诚意说几句好听的话,但至少露个面也是该的吧。
亏他不久前还主动率军去蒙甲山支援西境军,这人还真是忘恩负义。
算了,反正她欺压他惯了,跟她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那空空的席位一如既往,案上的酒盏杯碟纹丝不动,谢瑾看得心烦,借口更衣离了席。
蟾宫如镜,倒映于秋湖微波中,银色月光与四处高挂的绯色宫灯交相辉映,将这个秋夜渲染得清华明朗。
上卷番外秋节缘
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纷杂的语声和笑声。隔着一座假山,那边的湖面冉冉漂过来几盏河灯,谢瑾知是宫中女眷在那玩耍,赶紧转身往一边避。
没走几步,前头的花荫架子下转出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匆匆往湖那边走。她穿了一条绿色湘裙,头上挽了个单环高髻,一半黑发长长披泻下来,如波如浪地摇曳在纤细的腰肢下。大幅的裙摆上烁着点点银光,随她疾走的步伐翻飞不绝,在他眼前不停跃动。
谢瑾往前走了两步,一声“沈将军”差点脱口而出,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这妙曼的背影虽似曾相识,但太过风姿绰约,身量也显得比沈荨高一点,而且他知道,沈荨向来喜欢红色,最不喜的便是绿色。
何况她及笄后就几乎没穿过裙子,谢瑾看得最多的还是她身披铠甲或长袍的样子,若是她穿了这么一身漂亮的绿裙,会是什么模样,还真无法想象。
此时假山后有人叫道:“我们在这边放河灯,快来。”
前头的女子闻声加快了脚步,裙裾翩若轻云,飘然一扬便消失在前头的假山后。
好在那声“沈将军”并未唤出口,不然就尴尬了。
谢瑾暗自摇了摇头,把那可恨恼人的沈将军抛至脑后,重新回了宴席间。
不见了酒宴主宾的众人正到处寻找这位朝中新贵,一逮到人便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上来敬酒。
谢瑾盛情难却,只得一杯一杯灌下肚去。他平常颇为自律,饮酒从不过量,军营中需要与将士们同饮之时也是点到为止,绝不多喝,因此他的酒量不深,几个回合下来便感神思昏昏。
觥筹交错,月影西移,谢瑾渐渐不胜酒力。好在宣阳王萧拂在一边替他挡了不少酒,酒宴过半,又让人扶他到内殿歇息。
内侍们将谢瑾搀至四雨台后的偏殿,扶他在榻上躺下来,又贴心地灭了殿内所有的灯烛。
黑暗之中的谢瑾昏睡了片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轻微而犹疑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他心中一凛,正要支起身来,来人却已到了跟前。
微开的一线窗棂中正好透过来一缕月光,照在她的裙裾上,朦胧中分辨得出来是泛着银光的绿色,像是月夜下波光尽染的一湖碧水。
她的脸庞和上半身隐藏在阴影里,身上一阵栀子花的香气侵漫过来。谢瑾一动不动,暗暗提防着,闭上眼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她也半天没有动弹,似乎正在确认黑暗中的他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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