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5 / 6)
姬钰用力地呼吸,胸膛一起一伏,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父皇……也骗了……我……是不是……”小少年的脸色毫无血色,苍白一片,道:“我……要和你……”
皇帝神色微变,低下头倾听姬钰的声音,小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吐了两个模糊的气音,便不再说话。
皇帝将两个气音反复在心底念,念了数遍,终于意识到,乃是“绝交”二字。
——姬钰,要和他绝交。
……
姬钰爱说爱笑,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他说要和父皇绝交,果然不再和皇帝说话。
他躺在龙床上养了半个月,就算皇帝昼夜不合眼地陪在他身边,他也不理会,独自生闷气。
皇帝只能翻出那本泛黄的育儿手册,笨拙地哄着姬钰,早膳亲自喂他用膳,晚上给他讲故事。
纵使如此,姬钰还很生气,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笨蛋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被欺骗,被怀疑,被忌惮的痛苦。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因此而痛苦,但是他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苦。
他不搭理父皇,整日只是睡大觉,在被子里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
皇帝没有办法,私底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个心机深沉、颇有城府的心腹朝臣,朝臣们战战兢兢,寻思着太后一党尽数被扳倒,难不成皇帝又疑心上他们了?
皇帝一开口,众人顿时绝倒。
原来是小殿下闹脾气,不理皇帝,皇帝要他们帮忙出出主意。
以朝臣们的城府心机,倘若用来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轻易不过,用来思索该怎么哄一个小少年,个个都犯了难。
有的说投其所好,有的说苦肉计,有的说坦诚相待……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边听便记笔记,打算都试试。
于是,原来好好在龙床上睡大觉的姬钰,一睁眼便看见了宫殿里堆满了黄金,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忍不住张大口,满脸惊叹。
余光中看见父皇似乎就站在附近,姬钰连忙闭上嘴巴,管住眼睛,气鼓鼓的,看都不看。
尽管姬钰表现得爱搭不理,皇帝还是命人将这堆黄金送到他的小金库中。
——他在明光殿里,专门给姬钰开辟了一座小金库。
这件事过了还不到半天,伴读们一窝蜂地进宫问候姬钰,每个人都准备了哄人的戏法,哄得姬钰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小脸严肃,问道:“是不是父皇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伴读嘿嘿一笑,站了出来,装作手捧圣旨,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你们即刻进宫——”他顿了一顿,才道:“哄殿下高兴。”
其余的伴读躬身一拜,拖长尾音:“微臣接旨,这就奉旨进宫——”他们朝姬钰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哄殿下高兴来啦!”
姬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他们缠得几乎没了脾气,“好啊你们,原来都是被圣旨请来的,不是自个儿要来的。”
伴读们齐齐鞠躬:“微臣不敢——殿下恕罪——”
说笑打闹间,姬钰忽然看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一道明黄衣角,待要细看,衣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谁躲在后面?
等到众人走后,姬钰重重地哼了一声:“父皇骗了我,却不来和我道歉,派这些人来烦我!”说着,他瞪了屏风一眼。
屏风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入夜后,姬钰回到龙床上睡觉,忽然看见床顶上悬着一副小人画,穿着黄衣服的小人将小小人举高高,小人头顶写着“对不起”三字,小小人上面冒着空白的气泡,小手交叉,小脸上满是生气。
“对不起”这三个字,写得极其庄严漂亮,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姬钰看了好久,爬起身,正要找宫人要笔墨,还不等他开口,宫人已经将笔墨递了过来,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姬钰用笔在小小人头顶的空白气泡上写了三个字,左看右看,很满意,将小人画挂了回去。
片刻后,皇帝回来了,揭开床帷,望着小人画,望了半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只见小小人头顶写着三个字,乃是——
不原谅!
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放得极轻,似乎是不想惊动姬钰。
“父皇!”
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回来,高挑的背影显得极其落寞。
“你回来,”姬钰喊他,又顿了一顿,犹犹豫豫,别别扭扭道:“我原谅你了。”
父皇虽然假装生病骗他,但是他已经不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假生病总好过真生病。
要是父皇真的生病,真的死掉了,他……他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小少年的连声催促下,皇帝转过身,缓缓走了回来,声音低沉,唤他:“姬钰,”他隔了一阵,道:“是寡人不好,寡人再也不猜忌你,怀疑你了。”
姬钰不太能理解“猜忌”、“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词,他仰起下巴,哼了一声,道:“父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句话是夫子常说的,姬钰照搬了过来。
小少年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这句话,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多谢夫子教诲。”
都说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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