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喜丧(四)(1 / 2)
喜烛燃尽的余温尚未散去,满室的红绸与“囍”字剪纸,依旧灼灼似火。
两人来不及换下身上繁复的婚服,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催着出了门。
宿云汀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心下了然。不过一夜之间,那些原本高高挂起的喜庆红绸,此刻已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尽数撤下,只余下光秃秃的廊柱,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一股萧索。
前来通传的侍女名唤春分,一见谢止蘅步出,那双早已红肿的眼眸里,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着便要上前去搀扶:“小姐……”
她话未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不着痕迹地横亘在她与谢止蘅之间。宿云汀顺势立在春分与谢止蘅之间,将人半护在身后,姿态亲昵而强势。
春分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酸楚。她觉得自家小姐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盼得佳婿,昨夜方才大喜,今日竟又逢丧父之痛。小姐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打击,此刻定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胡乱用袖口揩了揩泪,泣声道:“小姐,您、您千万节哀,保重凤体要紧啊!老爷他……他最是疼您,定也不愿见您伤心坏了身子。姑爷……姑爷会一直陪着您的,您别怕。”
这番话情真意切,宿云汀听罢,眸光微动,更是配合地扶住谢止蘅。他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中:“娘子还是莫要太过伤怀,岳父大人想必是含笑而去的。你我往后好生过活,不负他老人家一番慈父之心。有我在,天塌下来,也为你撑着。”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下人,又全了自己“贤婿”的身份,演得入木三分。
谢止蘅肩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唇角微微上挑,“我没事。”他轻声说。
这淡淡一笑,落在春分与周围闻讯而来的下人眼中,却成了强撑的苦笑,他们的小姐,素来是这般外柔内刚,都到这等地步了,竟还在安抚旁人,不愿让他们担心。
众人心中愈发欣慰,幸好小姐如今有了姑爷这根顶梁柱;又愈发悲恸,老爷正值盛年,才刚过不惑,怎就这般撒手人寰了?真是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带路吧。”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分连忙拭泪,在前引路。
晨光熹微,府内却已是一片忙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惊惶与哀戚,随处可见未来得及撤下的红灯笼与刚刚挂上的白幡交错,红白相间,诡异而凄凉。
穿过回廊,前厅已聚满了人。
有小厮在廊下,一边哭一边扫着着地砖上昨日迎亲时洒下的花瓣与彩纸。
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忙得焦头烂额,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凌乱。他一回头,望见并肩而行的两人,那身刺目的红衣让他眼眶一热,连忙抢步上前,声音嘶哑:“小姐,姑爷……你们来了。”
谢止蘅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径直扫过整个厅堂,最终,定格在厅堂中央那具尚未合盖的楠木棺椁之上。
“他是如何去的?”他开口,声音清冷。
管家被这声疏离的“他”问得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指代。他顺着谢止蘅的视线望向棺椁,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被泪水冲垮,老泪纵横道:“老爷他……他是欢喜太过,仙逝的啊!小姐,您是知道的,老爷为了您的病,这十数年是如何呕心沥血,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您大婚,有了依靠,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管家捶着胸口,泣不成声:“昨夜喜宴,老爷实在是欣悦,与宾客多贪了几杯。席散后,他说要去庭中吹吹风,醒醒酒……谁知……谁知这一吹,竟是着了凉,引动了旧疾,夜半时分,小厮发现时,人已经……已经去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看顾好老爷啊!”
谢止蘅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他迈步上前,众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棺中之人已被换上了深青色的寿衣,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张的嘴角,残留着一抹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谢止蘅的视线在那抹血迹上停顿一瞬,随即抬眸,与身侧的宿云汀对视。
宿云汀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满屋的下人朗声道:“小姐要与老爷单独说些体己话,做最后告别。尔等都先退下,到院外守着,若无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姑爷的身份,让他此刻的命令显得理所当然。
“是。”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管家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在宿云汀沉静的目光下,走在最后,将那两扇沉重的厅门缓缓合上。
宿云汀从进门起,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幽微的异香。初时还很浅淡,混杂在晨间的湿气与蜡烛燃烧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可当他走近这具棺木时,那股香味骤然变得浓稠起来,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鼻腔。
他鼻翼微动,锐利的目光在四周逡巡,试图找出这香味的源头。
而此时,谢止蘅已然俯身,修长的指尖毫无芥蒂地轻轻拨开逝者已然僵硬的唇,仔细观察内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又解开尸身寿衣的领口,露出颈部,最后又挽起那僵直手臂的衣袖,一一细看。
“怎么了?”他察觉到宿云汀的异样,头也不抬地问。
宿云汀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吗?”
谢止蘅动作一顿,抬起头。他仔细嗅了嗅周遭,除了棺木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檀香,再无其他。他摇了摇头:“未曾。”
“奇怪……”宿云汀的表情愈发凝重,“这味道明明很浓,而且……”
他垂下眼眸,视线如鹰隼般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体上,一字一顿地道:“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谢止蘅虽依旧闻不见,却全然信了宿云汀的话。他收回手,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边说道:“此人并非猝死。你看,他指尖发绀,口唇残留血色暗沉,是中毒之兆。颈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或其他细物扎过,但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宿云汀俯身凑近,目光落在谢止蘅指出的那处颈侧红点上。
那红点细如毫芒,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当做皮下的血痣忽略。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尸身,只是凌空比划了一下,沉声道:“针孔藏于发肤纹理之间,可见下手之人手法之精准狠厉。这香气,似乎就是从这针孔附近散发出来的,愈近愈烈。”
他沉吟道:“一针毙命的奇毒么?这府里上下近百口人,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秘境,难不成是要我们来断案?”
“非也。”谢止蘅淡淡道,“我们进入的,只是此方秘境复原的一段情景。你我虽是变数,但大势不可改,早已注定的结局不会因我们而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这家人这么快便将尸身收敛入棺,想来不日便要下葬了。”
宿云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喜丧鬼昙。”
“不错,”谢止蘅道,“‘喜’我们遇上了,这‘丧’也来了。此花以人之大喜大悲为养料,待喜丧之事终了,想必便是其现世之时。我们只需顺应此间情理,照着已然发生的事走到最后即可。”
宿云汀双手撑在棺材边缘,望着里边躺着的那张安详的脸,挑了挑眉:“话虽如此,我倒还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位林老爷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谢止蘅正想说“你若有兴致,暗中查探一番也无妨”,宿云汀却又忽然站直了身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歇着,静待时机便好。”
谢止蘅用手帕擦完手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宿云汀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宿云汀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些不过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幻影,即便我们查出真凶是谁,又能如何?逝者已矣,恩怨早已成灰。我等不过是此间过客,何必去沾惹一捧前尘的烦恼。”
这番话说得通透,谢止蘅便没再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宿云汀偏过头露出个笑,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者,我对我这位新过门的‘娘子’更感兴趣。昨夜未尽兴,回去补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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